第420章 临行嘱咐 丽珍落泪(1 / 1)

炕上的火盆里,柞木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把整间屋子的寒气都驱散了。这是曹山林临行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从明天起,他将带着铁柱、栓子、王建军和大鹏,一路南下,奔赴那片只在梦中见过的海洋。然而此刻,他盘腿坐在温热的炕沿上,目光却穿透眼前氤氲的热气,望向了墙上挂着的那杆擦拭得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这把枪,跟他十年了,比林海的岁数还大。枪托上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是无数次穿梭于密林荆丛留下的,每一次刮擦都对应着一场艰险的追踪,或是一次惊心动魄的对峙。他用指腹轻轻抚过枪身,那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仿佛瞬间将他拉回了不久前那个雾气弥漫的清晨。

那天,也是在这座老宅里,他正给林海讲解如何通过粪便的新鲜程度判断狍子的经过时间,铁柱却一头撞了进来,神色凝重地压低声音说:“队长,老鹰岩那边出事了。”

他的心头当时就一紧。老鹰岩,那片地形险要的乱石坡,是屯里通往外界的一条隐蔽要道,也是他们合作社划定的一条关键“安全线”。他立刻抄起这把枪,带着铁柱和护屯队的几个壮小伙,悄无声息地摸了上去。到了地方,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几个穿着胶鞋、留着寸头的外村人,正鬼鬼祟祟地在山坡上埋设东西。他们动作熟练,一看就是老手,在草皮掩盖下,埋下了一个个闪着寒光的铁夹子,有些夹子边缘甚至带着暗红色的锈迹——那是曾经咬断过动物腿骨留下的罪证。这还不是最让人愤怒的,在岩壁下一个隐蔽的缝隙里,铁柱还搜出了一包东西,里面是几根干枯的鹿茸和几张叠好的兽皮,那毛色花纹,正是他们这片山里才有的马鹿和猞猁。

这帮人不仅偷猎,还用最残忍的捕兽夹,简直是要把这片山林的活路给断掉!铁柱当时就要往上冲,却被曹山林一把按住了肩膀。他太熟悉这种场面了。这不仅仅是偷猎,这是有人在故意挑衅,是在试探他曹山林离开后,这片山林的防御会松懈多少。他跟这帮藏在暗处的毒蛇打了十年交道,知道什么时候该亮剑,什么时候该布网。他示意众人散开,形成包围圈,自己则端着枪,一步步逼近。他的脚步极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那是多年狩猎练就的猫步。直到距离那群人不到二十米时,他才猛地从一棵老柞树后闪出,枪口直指为首的那个光头。

“动一下,我让你横着出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冻透骨髓的寒意。那个光头吓得手一哆嗦,手里的铁夹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曹山林看到他们惊慌失措的脸,认出了其中一个是邻县一个因盗伐被处理过的林场工人。他逼问了几句,那些人虽然咬死不说幕后主使,但那种心虚和恐惧是装不出来的。曹山林没有把他们直接送去见官,而是让铁柱把他们绑在树上,晒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就是要让这山里山外都知道,他曹山林哪怕人去了海边,黑水屯的规矩也变不了。

思绪从那个干冷的下午拉回来,窗外已是夜色深沉。他把枪从墙上取下,枪口朝下,轻轻放在炕角的木箱上,发出了“咯”的一声轻响。这声响惊动了正在给他整理行李的倪丽珍。她的背影在煤油灯下微微晃了一下,手里的活计却没停。她正把那件穿了五年、肩肘处已经磨得发白的旧棉袄拆开,一层一层地往里絮着今年新弹的棉花。那棉花蓬松柔软,被她灵巧的手指一点点压实,抚平,仿佛要把所有的不舍和牵挂都缝进那密密的针脚里。

“丽珍,别忙了。”曹山林看着她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省城那边也暖和了,带不了这么厚的。”

倪丽珍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针线顿了一下:“海边风大,咸水气重,你那老寒腿受不了。这袄子比原来长了两寸,能护住腰。”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但曹山林却从那平直的语调里,听出了另一种东西,一种被刻意压制着、不敢轻易翻涌上来的东西。

炕梢,双胞胎女儿已经睡熟了。两个小家伙挤在一个被窝里,脸蛋红扑扑的,像两只依偎在一起取暖的小兽。她们的呼吸绵长而均匀,睫毛在微弱的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曹山林看着她们,眼神不自觉柔软下来。他想起今天下午,他刚从合作社交代完事情回来,两个小丫头就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大丫仰着脸问:“爸爸,你去海边,能给我捡一个大海螺回来吗?”他蹲下身,把她俩都圈进怀里:“能,爸爸给你们捡最大的。”二丫又问:“那海里有比山里的老熊还大的鱼吗?”他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有,比咱们家房子还大,但你爹我不怕。”当时两个小丫头咯咯笑着,如今却在梦里沉沉睡去,不知道明天醒来,会发现爸爸的枕头已经空了。

看到他把枪放下,一直在门槛上坐着磨弹弓的林海站了起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走过来,而是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像是在酝酿着什么。曹山林注意到,儿子的眼神比下午巡山时更沉了一些。他知道,下午在老鹰岩发生的事,已经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了这孩子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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