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初到渔港 腥风扑面(1 / 1)

石塘湾的清晨是被海鸟叫醒的。

曹山林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刚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一缕灰白色的亮线斜斜地切过炕沿,落在铁柱大张着的脸上。铁柱还在打鼾,鼾声粗重而绵长,像一头被捂住了半截鼻子的熊。他的胳膊压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还残留着昨天搬行李时磨出的红痕。

曹山林轻手轻脚地坐起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看了看四周,这是一间低矮的厢房,统共不到十步见方,靠墙砌了一道通铺,五个人挤在一起睡,翻身都要事先招呼一声。墙角堆着他们的行李袋、渔网样品、那根柞木棍,还有昨天铁柱在路边捡的一块圆石头,说看着像海里的玉石,其实只是一块被海水磨平了的普通卵石。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肩背处的旧伤被海边的湿气泡得发紧,每一节脊椎都在吱嘎作响。这是当年在黑瞎子沟追那头老熊时留下的后遗症,天冷天潮都要发作几天。他按了按肩膀,发现窗台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苞米糊糊,旁边还搁着半块玉米饼,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盖着。是老谢媳妇天没亮就送来的,怕他们头一晚睡不踏实,醒了没东西垫肚子。

曹山林端起碗喝了一口。苞米糊糊里放了盐,和屯里常喝的那种甜糊糊不一样,带着一股海边的咸。饼子嚼起来发硬,但越嚼越有玉米的甜香,混着海风里吹进来的鱼腥味,有一种陌生的踏实感。

他几口吃完,把碗放回窗台上,推开了房门。

院子里的空气裹着一层白蒙蒙的雾。雾不浓,轻纱似的浮在低处,把院子里的渔网、木桶、锚绳都镀上了一层潮湿的灰白。老谢已经起来了,蹲在院子角落里修理一张破了洞的渔网,手指在尼龙绳之间穿来穿去,快得像在编辫子。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只扔过来一句:“码头那边热闹了,不去看看?”

曹山林点了点头,也没多说,转身出了院门。

石塘湾的早晨和他见过的一切早晨都不一样。山里的早晨是安静的,鸟鸣、风声、远处林子的沙沙响,天地之间有一种从容的节奏。而海边的早晨是喧腾的,人声、马达声、海鸟的叫声、潮水拍岸的哗啦声、还有渔船卸货时木箱磕碰在水泥地上的闷响,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被大火烧沸了的水。

他沿着前一天走过的土路往码头方向走。路两旁的店铺都开了门,有卖渔网的,有卖柴油的,有卖海货干品的,还有几家门口摆着大铁锅,锅里煮着带壳的蛤蜊和蛏子,热气腾腾地往外冒,香味被海风吹得四处乱窜。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蹲在路边吃早饭,每人面前摆着一大碗海鲜面,吃面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码头上更热闹。一条条渔船紧挨着停靠在岸边,船身被海水浸成深浅不一的棕色,船头船尾刷着号码牌,有的写了船主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船上的水手们正忙着卸货,一筐筐银光闪闪的带鱼被从船舱里抬上来,鱼身上还带着海水的反光,在晨光里亮得刺眼。旁边是青灰色的鲅鱼、红壳的梭子蟹、还在甲板上蹦跳的皮皮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有些呛人的腥味,那是海藻腐烂的腥、鱼鳞刮落的腥、盐渍渗透进木板缝隙长年累月积下来的腥。

曹山林在码头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眼前这一切。他的目光在各种鱼、各种网、各种工具之间来回移动,像在辨认一座陌生森林里的不同物种。他看见一个老渔民正在岸边整理一串延绳钓,长长的鱼线上每隔一段就系着一个闪光的鱼钩,钩上还残留着没除尽的鱼饵碎屑。他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那老渔民抬头看了他一眼:“外地的?”

“东北来的。”

“来干啥?”

“学打渔。”

老渔民把鱼线往手上一缠,打量了他一番:“山里人?看你这眼神,像是在林子里盯过东西的。”

曹山林没有否认。老渔民也没再问,只是把手里的鱼线递过来:“摸摸看,这线和你们山里的麻绳有啥不一样。”

曹山林接过鱼线,用手指捻了捻。尼龙的质地,比麻绳细得多,却结实得奇怪,表面滑溜溜的,有一种半透明的光泽。他用力拽了拽,鱼线绷紧了但没有断的迹象。“不怕海水泡?”

“泡十年都不烂。”老渔民说,“但怕晒,太阳一晒久了就脆了。收网的时候得避着光放。”

曹山林把鱼线还给老渔民,道了声谢,继续沿着码头往前走。越往深处走,货越杂,人越多,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有人扛着冰袋从他身边挤过去,冰块在袋子里哗啦作响;有人蹲在岸边用一把铁刷子刮船底的藤壶,刮下来的白色碎片飘到水面上,被浪一冲就散了。

他走到码头的尽头,那里有一片相对空旷的水泥地,地上摊着几张刚刚铺开的渔网,网眼粗细不一,有些网线上还粘着鱼鳞和碎海草。几个妇女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在补网。她们的手指比男人灵巧得多,尼龙线在指尖穿过又拉紧,破洞一点一点被收拢,补好后的网面平整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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