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头说要教他潜水捞海参,卓全峰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天不亮他就到了码头,比上次还早。月亮还挂在天上,白惨惨的,像一块被啃了一半的玉米饼子。海面上雾气蒙蒙的,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雾里有海鸥在叫,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嘎嘎的叫声在雾里飘来飘去,忽远忽近,像鬼叫。码头上一个人没有,只有几条渔船拴在木桩上,随着海浪晃来晃去,船身碰在一起,咚咚咚的,在雾气里传出去老远。
卓全峰蹲在码头上抽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眼睛盯着雾里的海面。虎子蹲在白尾旁边,五只小狗崽挤在一起,金子把脑袋埋在虎子肚子底下,元宝趴在白尾腿上,金豆蹲在三丫怀里——三丫非要跟着来,说要看爹捞海参,胡玲玲拦不住,只好让大丫二丫看着店,抱着三丫和四丫跟来了。四丫趴在胡玲玲怀里睡着了,小嘴一张一合的,像条小鱼在呼吸。七丫福丫没带来,留在大嫂刘晴那儿了,大嫂现在带孩子越来越顺手了,七丫在她怀里不哭不闹,福丫还冲她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三只老鹰蹲在码头的木桩上,小灰歪着头看雾,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啥也看不见”。两只新鹰蹲在栏杆上,闪电扑棱了一下翅膀,又蹲下了,白云缩着脖子,把头藏在翅膀底下,还在睡。
老王头的船从雾里钻出来,像一只巨兽从海里冒出来。船头劈开雾气,柴油机突突突响着,船身黑黢黢的,在雾里若隐若现。老王头站在船尾,嘴里叼着旱烟袋,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在雾里一明一暗,像鬼火。
“上船。”老王头把船靠岸,用缆绳系在木桩上。
卓全峰掐灭烟头,站起来,把三丫从胡玲玲怀里接过来,抱上船。三丫抱着金豆,金豆现在不怕船了,一上船就跑到船舱里,蹲在角落里,歪着头看海,打了个哈欠。四丫被胡玲玲抱上船,还在睡,胡玲玲把她放在船舱的棉被上,盖了一件衣裳。白尾跳上船,虎子也跳上来,五只小狗崽被一只一只抓上来,金子一上船就钻到白尾肚子底下,元宝钻到虎子肚子底下,墨墨和砚砚趴在船舱角落里。
老王头解开缆绳,发动船,突突突地开出了码头,钻进雾里。
“老王叔,今儿个学潜水的,得多深?”卓全峰坐在船舱里,看着雾气里模糊的海面,心里有点打鼓。他水性不好,在河里游过,但没在海里游过。海跟河不一样,河是淡水,海是咸水,河是静的,海是动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能把人拍晕。
“不深,两三米。”老王头把着舵,眼睛盯着前方的海面,“海参藏在礁石缝里,水深了够不着。两三米正好,能看见底,又不至于太深把人憋坏了。”
“海参长啥样?”卓全峰问。
“黑不溜秋的,软绵绵的,像一根大虫子。”老王头用手比划了一下,“有手掌长,也有更大的,看你运气。海参这东西,藏在礁石缝里,不仔细看找不着。它的颜色跟礁石差不多,黑褐色,混在一起,你得用手摸,摸着软乎乎的就是了。”
三丫抱着金豆,听得入了神,“爷爷,海参好吃吗?”
老王头笑了,“好吃,有营养。老人说,海参是海里的人参,吃了补身体。你爹捞着了,拿回去炖汤喝,你喝了长个子。”
三丫看了看自己的个子,又看了看金豆,“金豆喝了也长个子吗?”
老王头愣了一下,“金豆是狗,狗不长个子,狗长毛。”
三丫摸了摸金豆的毛,“金豆的毛已经够长了。”
船开了小半个时辰,雾慢慢散了,海面上露出了太阳,金灿灿的,照得海面波光粼粼。远处有个小岛,黑黢黢的,像一头卧在海里的巨兽。海鸥在天上飞,嘎嘎叫着,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海浪小了些,船没那么晃了。
“到了。”老王头把船停在一个礁石区附近,关了发动机。海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海底的礁石、海草、海胆、海星,还有五颜六色的小鱼在礁石间游来游去,红的、黄的、蓝的,像一群花蝴蝶在水里飞。
卓全峰趴在船舷上往下看,心里头痒痒的。这片海太漂亮了,比山里的老林子还漂亮。老林子是绿色的,这片海是蓝色的、绿色的、金色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老王头从船舱里拿出一套潜水服,黑色的,橡胶的,摸上去滑溜溜的。“穿上,水凉,不穿受不了。”又拿出一副潜水镜,黄色的边框,玻璃镜片,还有一个呼吸管,弯弯的,像大象的鼻子。“戴上这个,能看见水底,能呼吸。”
卓全峰接过潜水服,钻进船舱里换。潜水服紧得很,穿上去费了好大劲,胳膊伸进去了,腿伸不进去,腿伸进去了,拉链拉不上。胡玲玲帮他拉,拉了半天才拉上,拉链硌得他后背疼。三丫在旁边看着,咯咯笑,“爹,你像一只大黑虫。”金豆也跟着汪汪叫,好像在说“像像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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