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头说今天带他去挖鲍鱼,卓全峰头天晚上就没睡踏实。
鲍鱼这东西,他在县城见过,干鲍鱼,黑乎乎的,装在玻璃罐子里,摆在国营商店的柜台上,标价高得吓人——一斤好几十块。他当时就想,啥东西能卖这么贵?比人参还贵?后来听人说,鲍鱼是海里的宝贝,有营养,补身体,有钱人才能吃得起。没想到自己也有挖鲍鱼的一天。
天不亮他就起来了,比鸡起得还早。胡玲玲还在睡,七丫趴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福丫睡在另一边,腿蹬着被子,露出两条胖嘟嘟的小腿,在月光下白得像两截嫩藕。金豆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缩回去了。白尾趴在炕沿下,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看他,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继续睡。虎子趴在狗窝里,五只小狗崽挤在它肚皮上,金子把脑袋拱在虎子肚子底下,元宝趴在虎子腿上,金豆从被窝里钻出来跑到狗窝边,挤了挤,也钻进去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衣裳,棉袄是去年做的,袖口磨毛了,领口也磨毛了,但穿着暖和。棉鞋是胡玲玲新做的,千层底,密密匝匝的针脚,鞋帮里絮了厚厚一层新棉花,穿上脚底板热乎乎的。他走到院子里,蹲在灶台边烧了壶水,灌进暖壶里,又从缸里舀了瓢凉水洗了把脸,冰得人一激灵。三只老鹰蹲在屋顶上,歪着头看他,小灰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这么早”。两只新鹰蹲在鹰架上,闪电没醒,头缩在翅膀底下,白云也没醒,头也缩在翅膀底下。
他骑车去了码头。月亮还挂在天上,白惨惨的,像一块被啃了一半的苞米面饼子。海面上雾气蒙蒙的,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雾里有海鸥在叫,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嘎嘎的叫声在雾里飘来飘去,忽远忽近。码头上一个人没有,只有几条渔船拴在木桩上,随着海浪晃来晃去,船身碰在一起,咚咚咚的,在雾气里传出去老远。
老王头的船从雾里钻出来,像一头巨兽从海里冒出来。船头劈开雾气,柴油机突突突响着,船身黑黢黢的,在雾里若隐若现。老王头站在船尾,嘴里叼着旱烟袋,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在雾里一明一暗。
“上船。”老王头把船靠岸,用缆绳系在木桩上。
卓全峰跳上船,船晃了一下,他扶住船舷站稳了。这回他没带白尾和虎子,也没带鹰,挖鲍鱼用不上它们,带了反而碍事。白尾不干了,蹲在码头上呜呜叫,尾巴摇得像风车,爪子扒着码头的木板,扒得哗哗响。虎子也不干了,蹲在码头上,仰头看着船,嘴里呜呜叫。五只小狗崽在码头上跑来跑去,金子跑到码头边上,伸着脖子往船上看,差点掉进海里,白尾一口咬住金子的尾巴把它拽回来。小灰从木桩上飞下来,落在码头上,歪着头看船,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我也想去”。
老王头解开缆绳,发动船,突突突地开出了码头,钻进雾里。
“老王叔,鲍鱼好挖吗?”卓全峰坐在船舱里,看着雾气里模糊的海面。海风从雾里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凉意,吹得他脸皮发紧。
“不好挖。”老王头把着舵,眼睛盯着前方的海面,“鲍鱼藏在礁石上,壳跟石头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你得趴在礁石上,一个一个地找,找着了还得用铲子撬,撬不下来还不行。鲍鱼吸在礁石上,吸得死死的,你用手拽,拽不下来,得用铲子对准壳边,一撬就下来。”
“有多难撬?”卓全峰问。
“难撬得很。”老王头伸出右手,让他看食指和中指。两根手指上都缠着胶布,胶布被海水泡得发白发胀,边缘翘起来了。“你看我这手指头,撬鲍鱼撬的。鲍鱼的壳跟刀子一样利,一不留神就割一道口子。我这手被割了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了,好了又割,割了又好,好了再割。”
卓全峰看了看老王头的手指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他的手也不好看,全是老茧和伤疤,打猎打的,被荆棘扎的,被野猪獠牙划的,被猎刀割的。但跟老王头的手比,他的手还算白嫩。
船开了半个多时辰,雾慢慢散了,海面上露出了太阳,金灿灿的,照得海面波光粼粼。远处有个小岛,黑黢黢的,像一头卧在海里的巨兽。海鸥在天上飞,嘎嘎叫着,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海浪小了些,船没那么晃了。
“到了。”老王头把船停在一片礁石区附近,关了发动机。海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海底的礁石,黑色的,大大小小的,有的露出水面,有的藏在水下。礁石上长满了海草,绿油油的,随着海浪轻轻摇动。
卓全峰趴在船舷上往下看,海草间有什么东西在爬,看不清楚是啥。礁石上有一些圆形的凸起,黑褐色的,跟礁石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看见那些圆疙瘩了吗?”老王头指着水下的礁石,“那就是鲍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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