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鹿养了快两个月了,阿林和乌娜已经完全适应了新家。阿林是公的,角大,分了好多叉,像一棵小树长在头顶上,每隔几天就自己在树干上蹭角,把角上的绒毛蹭掉,露出光溜溜的骨头,白森森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乌娜是母的,角小一些,毛色浅一些,眼睛更大更温顺,像两汪清水,看人的时候总是柔柔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温柔劲儿。两只驯鹿都很温顺,不咬人,不踢人,谁喂都行,但最认卓全峰,因为是他喂的鹿奶。每天早上起来,卓全峰第一件事就是去鹿圈喂鹿,苞米面拌干草,加一把盐,阿林和乌娜吃得嘎嘣脆,吃完了用头拱他的胸口,像在说谢谢。
闺女们天天嚷嚷着要坐雪橇。大丫说,“爹,驯鹿养了这么久,啥时候能拉雪橇?”二丫说,“爹,我算了一下,养一头驯鹿一天吃三斤干草、半斤苞米面、一把盐,养了快六十天了,光吃就吃了快两百斤了,再不拉雪橇就亏了。”三丫抱着金豆说,“爹,金豆也想坐雪橇。”金豆汪汪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想坐我想坐”。四丫说,“爹,我在画册上见过雪橇,驯鹿拉的那种,可好看了。”五丫六丫说,“爹,我们要坐雪橇我们要坐雪橇。”七丫福丫不会说话,但跟着姐姐们喊,“橇橇橇”,喊得含混不清的。
卓全峰被吵得头疼,“行了行了,明天就拉,明天就拉。”
一大早,卓全峰把雪橇从仓房里搬出来。雪橇是找屯里的老木匠打的,桦木的,轻巧结实,打磨得溜光水滑,刷了两遍桐油,油亮亮的,在雪地上反光。雪橇有两米多长,一米来宽,前面翘起来,像个月牙形,后面平平的,可以坐人。雪橇两边有扶手,中间铺了棉垫子,棉垫子是胡玲玲缝的,絮了厚厚一层棉花,坐上去软乎乎的,像坐在云彩上。
他把雪橇拉到院子里,套上驯鹿。套雪橇是个技术活,得先把肚带系好,再把牵引绳系在驯鹿的胸带上,绳子的长短要合适,长了驯鹿使不上劲,短了驯鹿跑不开。卓全峰试了好几回,才把绳子调到合适的长度。阿林站在雪橇前面,甩了甩脑袋,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好像在说“准备好了”。
闺女们一个个爬上雪橇。大丫第一个,坐在最前面,把扶手抓得紧紧的。二丫第二个,坐在大丫后面,把账本和算盘都放下了,难得不算账,专心坐雪橇。三丫抱着金豆坐在中间,金豆第一次坐雪橇,有点害怕,把脑袋埋在三丫怀里,四条腿绷得直直的,像根木头棍子。四丫坐在三丫后面,手里还攥着画册,准备在雪橇上看。五丫六丫坐在最后面,两个人挤在一起,五丫搂着六丫的腰,六丫搂着五丫的腰,像两个连体婴儿。七丫福丫太小了,不敢让她们坐,胡玲玲抱着她们站在旁边看。
“坐好了吗?”卓全峰站在雪橇后面,一只手扶着雪橇,一只手拿着鞭子,鞭子是皮条编的,但他不会真打,只是做个样子,驯鹿听话得很,吆喝一声就跑。
“坐好了!”闺女们齐声喊。
“驾!”卓全峰吆喝了一声。
阿林迈开四条腿,拉着雪橇跑了起来。驯鹿跑得不快,但很稳,四只蹄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雪橇在雪地上滑行,滑得飞快,像在水面上漂一样。闺女们在雪橇上又喊又叫,“好快好快!”“爹再快一点!”“我要飞起来了!”金豆从三丫怀里探出脑袋,看了看外面的雪地,又缩回去了,又探出来,又缩回去,反复了好几次,终于不缩了,趴在雪橇边沿上往下看,雪花打在它鼻子上,它打了个喷嚏,又缩回去了。
卓全峰跟在雪橇旁边跑,跑了几步就喘了,扶着雪橇喘气,“不行了,跑不动了。”大丫说,“爹,你上车吧。”卓全峰跳上雪橇,站在最后面,一只手扶着扶手,一只手拿着鞭子,吆喝着阿林。阿林跑得更快了,四条腿迈得更大步,雪橇在雪地上飞驰,雪花从雪橇两侧飞起来,像两道白色的浪花。
出了屯子,上了山路。山路被雪盖住了,看不出路在哪,但阿林认得路,驯鹿的方向感极好,在雪地里走再远都不会迷路。它沿着山脚跑,穿过白桦林,越过小溪,爬上山坡,跑得稳稳当当的,雪橇在后面跟着,拐弯的时候稍微侧倾一下,但不会翻。
白尾跟在雪橇后面跑,四条腿在雪地里刨得飞快,跑得气喘吁吁的,舌头伸得老长,哈喇子都冻成冰丝了,但它不肯落后,非要跟着。虎子也跟在后面,跑得也不慢,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像四个小马达。五只小狗崽没跟来,太小了,跑不动,金子不干,在院子里汪汪叫了半天,被白尾一口叼住后脖颈拎回狗窝了。三只老鹰在天上跟着,两只新鹰也跟着,小灰飞得最高,在高空盘旋,啾啾叫着,好像在说“跑快点跑快点”。
跑到山顶,阿林停下来,喘着粗气,鼻孔喷出两团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卓全峰跳下雪橇,走到阿林跟前,摸了摸它的头,“好鹿,回去给你加料。”阿林用头拱了拱他的胸口,好像在说“这可是你说的”。闺女们也跳下雪橇,在山顶上跑来跑去,大丫站在山顶上,张开双臂,“好美啊!”二丫也张开双臂,“比我们屯后山美多了!”三丫把金豆放在雪地上,金豆在雪地里打滚,滚了一身雪,像个雪球。四丫蹲在雪地里,用手指头在雪上画了一幅画,画的是驯鹿拉雪橇,画完了,雪花落在画上,慢慢盖住了,她又画,又盖住了,又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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