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的冬天来的很早,每年从十月份开始就冷的让人打颤,更是到来年的二月雪才开始消融。锦素作为一个从小在海边长大的人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雪,刚来的第一年兴奋极了,连着好几天在地里踩雪,傻乐。
这具身体从小娇养,身上的皮子更是娇贵,一来二去竟然脚上生了冻疮,每年到了冬天就痒的要命。每到发病时阿玛一边心疼的流眼泪,一边笑话锦素,哪个大户人家的格格脚上能生冻疮,传出去还以为他们家虐待女孩儿呢。
腊月初一,京城也迎来了冬天的第一场雪。怕冷的锦素就算屋里点了炭炉也要将自己裹进被子里,不当值的日子更是除了拉撒连吃饭都要在床上。
京城的雪虽不似盛京下的那么骇人,但一夜过后也在宫道上积了厚厚一层。最早起洒扫的宫人将积雪扫到宫道两侧堆积起来,只留下最中间干净的路供人行走。
锦素在上班路上偏找雪多的地方走,吱呀吱呀,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但她忘了,在盛京她穿的是羊皮小靴,在宫里穿的是软底的宫鞋。就算是加了棉,但很快也被雪阴湿了。
只走了两三趟,锦素的冻疮就复发了。
御书房地火龙烧的火热,穿着棉衣略微一动就能出汗。锦素的脚只要暖和过来患处就又痒又疼,每每进到御书房伺候脚就不停的动来动去,想要缓解一些痒痒的感觉。后来采玥知道了干脆每次都替她去当值,让锦素待在茶室。茶室的温度没有那么高,感觉会好一些。
又是一日休沐,天上又开始下起了雪,锦素懒洋洋的缩在被窝里抱着汤婆子,床边的炭炉里炭火烧的旺盛,锦素穿着外衣,被子盖了两层,脚下放着另外一个汤婆子,十分舒服。
门被敲响,锦素连眼皮都没掀,她根本不想从被窝出去去开门。
“进来吧。”
门被推开,西北风混着雪花飘进来,吹淡了一点屋中的碳气。虽然锦素没有被风吹到,但还是不自觉的又把被子拉高了一些。
十阿哥从外面走进来,披风上还残留着雪花。他见锦素缩在被子里,一愣,然后赶紧关上门。
“病了?”他将披风截下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又将炭炉往远了推了推。“你既然不开窗,这炭炉不能放这么近。”
锦素从床上坐起来,两只手还抱着汤婆子。
“怎么穿着外衣就躺在床上?”十阿哥脱了个凳子坐在床边,锦素半坐在床上,虽然穿着外衣但场面还是很奇怪。
“没病,就是冷。”
“有这么冷吗?我觉得你这个屋子还行啊。”十阿哥说着就要上手去试锦素手上的温度,锦素也不躲,任由他温热的手心覆上自己的手。
“你怎么来了?”
十阿哥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陶瓷瓶,和上次给锦素送的跌打膏长一个样,只是略大了些。
“前日子在皇阿玛那儿瞧你的脚一个劲儿的在地上蹭,不得空问你,后来问了采玥才知道。怎的一个姑娘能在盛京得了这个病。”
锦素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贪玩踩雪才冻下的病,用脚踢了踢被子里的汤婆子让它换个位置,将脚塞到原先的位置,继续暖起来。这个动作不小心又碰到了冻疮的位置,只这轻轻一碰又开始痒起来。
“这是就白酒泡的樱桃,发病的时候抹上,明年就不会犯了。”
“嗯嗯,知道了,没事儿你就回吧。”
锦素的两只脚在被子里蹭来蹭去,碍于十阿哥在又不能脱了袜子伸手去挠,只得赶紧催他离开。
“又痒了?”十阿哥没动,盯着被子里一直在动的鼓包。
“嗯,你走吧,我试试你拿来的药。”
“你自己不方便,我帮你。”十阿哥说着就掀开了锦素腿上的棉被。
棉被突然消失,锦素腿上一凉都忘了挣扎,等她反应过来自己的一只袜子已经被褪下,露出脚趾有几个因为冻疮又红又肿。
“哎呀,你干什么呀。”锦素往回收自己的腿,但被一眼瞪了回去。
“别动!”
“男女授受不亲,男女受受不亲。”锦素闭着眼嘴里嘟囔着,然后就感觉到一丝冰凉的感觉从脚趾上传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
“你嘟囔什么呢。”
十阿哥的手掌很大,大到可以把锦素的一只脚包住。十阿哥的手也很热,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应该是骑射的时候留下的。
“怎么脚这么凉,冷吗?”
锦素摇摇头,眼前又出现了皇太后生辰那日郭络罗氏的脸。
“我自己来的。”
锦素趁着十阿哥拿瓷瓶的功夫赶紧将脚收了回来藏在被子里,从枕头底下掏出帕子丢进他怀里。
十阿哥拿着帕子擦了擦手,又将帕子塞进怀里,这已经是他拿走的第二条了。
“十阿哥要是没什么事情就请回吧。”锦素垂下眼,两只手不断摩挲着手里的汤婆子,露在外面这么长时间已经渐渐没有了温度。
“素素,皇祖母生日那日我确实没有办法……”
“十阿哥,您不用和我解释什么,和我也解释不着。”锦素打断十阿哥,重新抬起眼皮笑着看向十阿哥,“咱们不是朋友嘛,你娶妻我也替你高兴。”
“那不是妻,只是一个侍妾……”
“那也是一个女孩儿的一辈子,你既要了她那就要对她好。”
“素素,你等我,我会和皇阿玛去求娶你的。”
锦素没答话,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边。一开门,冷风吹的她一哆嗦。
“以后我若有任何事情自己解决就好,虽然我规矩不全但额娘也教过礼法,三番两次让十阿哥帮助上药已经是于理不合了。若十阿哥没事还请回吧。”
一句话即切断两人之间的联系又婉拒了十阿哥的求娶,十阿哥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面色痛苦的看着锦素。冷风还在往屋内吹,锦素没有梳整齐的发丝不断被风吹起再落下。两人对峙着,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挪开眼。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后,十阿哥站起来走到门边站定,
“我走就是了,别把自己吹病了。”
门被人从外面关上,阻断了冷风持续的灌入,却没有听到离去的脚步声。二人门里门外这样站着,锦素盯着门窗上映出的剪影红了眼眶,她还没有忘记郭络罗氏跪在地上那单薄的背影,也没有做好和别人共侍一夫的准备。
终是锦素先离开,走回床边,十阿哥带来的那瓶药安静的放在他原先坐过的那张椅子上。锦素的脚上又涌起一阵痒意,褪掉鞋袜一点一点的擦拭患处,分不清是疼还是什么原因,几个泪珠砸在脚面。
再忍忍,或许真的能根治呢。
时间平静的走着,很快就到了小年,这天过后皇上封了笔,也给大臣放了假,停了早朝,这才算是真正开始有了过年的感觉。
皇上没有了公务烦身每日脸上也挂着笑,整个人看上去也乐呵呵的,连带着御书房里面的气氛也好了很多。为了不无聊这位年届五十的老人还策划了许多活动,宫里人人都能参与,还能的赏赐,一时间整个宫里都感觉忙忙碌碌。
后宫的各位主子娘娘为了迎合皇上的喜欢也纷纷出谋划策,其中皇上最喜欢的还是宜妃提出的点子。
她在皇上耳边吹了一阵枕头风,说是今年刚入宫的宫女中不乏有些八旗小姐,如今正值过年热闹,不如组织一个书法大赛,由皇上评出优胜者给予奖励,也顺便瞧瞧有没有拔尖的毕竟有几位阿哥年后就要开牙建府了。
皇上酷爱书法,自然对这个活动狂热支持,下了旨意,只要是宫中识字的宫女都要在除夕前两天将自己的作品交到宜妃处,由各宫的娘娘们评选。要求各宫各院必须参加,其中包括锦素。
锦素知道这个消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要是当初选秀的时候有写字这一项,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没办法将她留到最后。
说是办比赛,给皇家选人才是重点,宫中人都传说宜妃身边有两位女官能左右同书,定能拔得头筹,届时真的被指给一个皇子那宜妃就又多了一个眼线。
“锦素丫头啊,你可是朕身边的女官啊,可不能丢朕的脸。”皇上盘着腿坐在炕桌边,手里拿着一串翡翠佛珠,转啊转。
“额,皇上您要不要考虑换个人啊?”锦素踌躇着,在纠结要不要将自己的实际情况告知皇上。
“有问题?”皇上停止转动手里的佛珠,眉毛一挑,问。
“没问题,没问题。“锦素见皇上冷了脸,下意识摇头,被淘汰总比现在惹老大生气的好。
“若是让朕丢了脸那就去辛者库劳动几个月长长记性。”
“奴婢一定努力。”
皇上为了不让锦素在除夕之夜丢他的人特意放了她的假去练字。只是皇上可能想不到,锦素那笔字在短时间内是写不好的。
锦素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托着腮对着纸上那几个狗爬的字哭丧着脸,先不说字写得如何,单单是繁体字就要了她的小命,要是这样下去她肯定会被皇上发配到辛者库去的。
“唉……唉……“
“你别叹气了,外面的梅花都要被你叹的凋谢了。“采玥用小扇子轻轻扇着炉火头也不回,炉子上面还放着两个小地瓜在烤。
“你说你茶经背的滚瓜乱熟怎么字也那么丑啊。“锦素撑着脸望着采玥的背影苦着脸,”还指望你能帮我代笔呢。
“咱俩五十步笑百步,谁也别笑话谁。“采玥倒也不恼,”反正皇上没让我去。“
“啊啊啊……别说了。“锦素捂着脸哀嚎。”我若是被罚去辛者库你记得去看我啊。“
采玥轻笑,扔下小扇子走过来坐在锦素旁边。拿过床上的那张纸看了看,摇摇头:“放心,我定去看你。“
“你……“锦素一口气没上来,差点两眼一翻晕过去。
“给你指条明路,你听不听“
“好姐姐救我!“锦素抬起脸,跪坐在床上双手合十在胸前,”必有重谢!必有重谢!“
“听说各位皇子中太子爷的书法是皇上亲自教导的,你与他如此熟络何不去求求他,经过他指点必能入皇上的眼。“
“不去!“锦素斩钉截铁的拒绝,一秒钟思考都没有,她要是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
“哦。不去啊~“采玥一脸无所谓,”反正也不是我去辛者库。“
采玥说完站起来装模作样的拍拍裙子,然后哼着小曲重新坐回到小炉子边去翻她的小地瓜。
锦素瘪着嘴一脸苦相,看着采玥的背影幻想着她日后在辛者库的苦日子。洗衣、擦地、挑水、劈柴。
“地瓜好了,你要吃吗?”
“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