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春园偌大的正殿充满了推杯换盏的声音，场下虽没有歌舞但确有丝竹之声。那位被召见的宫女跪在场中央，低垂着头接受着众人的审视。
锦素站在苏麻喇姑的身边看着跪在中央的女孩儿，心中隐约有一种预感，她的命运可能马上就要被改写了。毕竟上一次家宴上跪在那里的是锦素。
太后笑眯眯的对着皇上耳语几句，后者就吩咐李德全去取了什么东西。只一会儿就有内务府的公公捧了一个名册，锦素认得，她入宫时就见过，当时上面誊写的是各位秀女的生辰八字以及家世。
名册被翻到其中一页碰到皇上面前，皇上粗略看了一眼就示意捧到太后面前。
“家世差了些……但若是有了一儿半女再抬也无妨。”
太后的声音虽小但锦素站在苏麻喇姑身后却能听的一清二楚，她有些悲哀的看着下跪之人，一个女孩儿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就这样在一盏茶的时间里被决定了。
郭络罗氏低头跪在那儿，锦素看不清她的面容，更不知那被藏起来的表情是喜是悲。
“卫嫔，既是你宫里的人就让老八收了吧，如今他身边只有一个嫡福晋单薄了些。入府先做个格格，若为皇家开枝散叶了庶福晋侧福晋也担得起。”太后笑眯眯的看着卫嫔等她搭话，后者却半晌未开口眼神若有似无的看向坐着的八阿哥。
“怎的，自己儿子的主你还做不了了。”太后见卫嫔迟迟没有回应，声音有一丝不悦。
“皇祖母，儿臣还在这儿呢就给八阿哥寻格格了，让儿臣好生没脸。”八阿哥身边一个明媚的女子缓步而出，盈盈下拜，语气中有的七分撒娇三分委屈，瞬间让场上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瞧小脸皱的，哀家不过是随口一说你还委屈上了，来，来哀家这里。”太后冲着八福晋招招手，后者笑眯眯的走上前，祖孙二人拉手叙话好不温馨。只可怜了卫嫔和那个宫女被晾在那儿，进退两难。
“皇帝，哀家的话都说出去了，既然八阿哥不愿，那你就给这个姑娘寻个人家吧。”太后拉着八福晋的手没有松开，将烫手的山芋丢给了皇上。
“宜妃啊，九阿哥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了，你这个额娘也不上心张罗着。”皇上点点头，转脸对着下座的宜妃说，看样子这门婚宴落到了九阿哥的头上。
“臣妾可真是冤枉了。臣妾怎么不上心，只不过皇上又快了臣妾一步了。”宜妃娇笑着，作为皇上的宠妃，她自然懂这句话的意思，暗地里表示自己同意这桩婚事。
“哈哈，那就……”皇上抚掌大笑，看向宜妃的眼神中又多了一丝爱意。
“皇阿玛……”九阿哥突然站起来走上前直挺挺的跪下，“儿臣斗胆借着太后的千秋为自己求一个恩典。儿臣想为自己求一门亲事。”
“九阿哥！”宜妃有些吃惊，赶紧站起来出声制止。
“让他说。”皇上挑了一下眉看着九阿哥，嘴角有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声音也高了许多。“九阿哥，是哪家的姑娘啊。”
气氛再一次些凝重，卫嫔还站在那儿，郭络罗家的姑娘也跪在堂下，宜妃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所有人的注意力现在都集中在九阿哥身上。锦素看着依旧跪在那儿的姑娘，本来赢得太后的夸赞是好事，只是这接连两次被拒婚，让众人看向她的目光从艳羡变为同情。
“儿臣想求娶董鄂七十的嫡女，董鄂氏苏晴。”
九阿哥说完皇上并没有回应，只是微眯着眼睛看着他。宜妃赶紧上前跪下请罪，还没说完，皇上抬手制止了她。
“皇上息怒，臣妾教子无方……”
皇上一抬手，李公公就把花名册递了上来并贴心的翻到了皇上想看的那一页。皇上看了看，面色有些缓和，合上花名册扔在桌上。声音虽不大，但却像是直接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十阿哥！”皇上看向皇子那边，喊了一句。
十阿哥没想到皇上会突然叫他，慌忙中站起来差点撞翻了面前的桌子。
“你有没有要为自己求的亲事啊？”皇上微眯着眼睛看着他问。
十阿哥一愣，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问题。半天才反应过来，眼神却已经看向锦素。锦素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紧张的抿紧了嘴唇，微微皱了眉头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皇上现在已经有些生气，这个家伙不会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实话吧。
十阿哥收回看向锦素的目光，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深吸了一口气。
“回禀皇阿玛，儿臣……”
“皇阿玛，您看十弟平日定时没怎么上心，您突然这么一问他都傻了。”坐做他身边的八阿哥这时候站了起来，打断了十阿哥将要说出口的话。左手不着痕迹的盖在十阿哥的右手上微微按了一下。
“老八，你让他自己说。”
“儿臣，儿臣……”十阿哥半天没有憋一句，只是又看向锦素。他双拳在身体两侧握紧，满脸的不甘。
“老十。”八阿哥笑着看向他，眼神中确实不容拒绝。
“儿臣没有。”
咚！一句话重重的敲在锦素心上。他说他没有！
皇上将身子往后一倚，靠在软垫上，对着所有人挥挥手。
“都起来吧，回去坐吧。瞧你们一个个紧张的，朕不过是随便问问罢了。”众人闻言都回到原来的位置，“卫嫔啊，朕想着你的册封礼还没办吧，年底让礼部择个吉日。永寿宫如今缺一宫主位，册封礼之后你就搬过去吧。”
卫嫔没想到自己还能得此恩赏，赶紧谢了恩。
“还有既然这丫头是你宫里的，那你就寻个日子备些嫁妆给十阿哥送去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结束今晚的闹剧，一个小姑娘日后的命运就这样被敲定了。
小宫女写了恩，由嬷嬷领了下去。歌舞继续，全然看不出刚才的有些危险的气氛。
十阿哥被众皇子围在中央，举杯庆贺他喜得佳人。锦素看着那群人，脸上的笑不知有几分真心几分嘲弄。
“我本想着再努力一些，多帮皇阿玛办些差事有些功劳在身上再去求皇阿玛指婚。但我等不及了，没想到除了太子竟然还有别人想要你，我一刻也不想等了，你若是愿意我明天立马去求皇阿玛，若是皇阿玛不许我就长跪不起。素素你嫁给我好吗？”
“儿臣没有！”
这两句话交替着在锦素的耳边回响，一遍又一遍，直到锦素红了眼眶。
“丫头，扶我起来走走。”苏麻喇姑的声音突然响起，锦素赶紧回过神来扶起她抬起来的手臂。
秋天的夜晚凉意已浓，锦素扶着苏麻喇姑离开会场，完全没注意到十阿哥投过来的目光。两个相携走在花园里，夜空中月色皎洁，洒在地上将光滑的鹅卵石照亮。
“丫头今年多大了？”
“十六了。”
“刚才难过了？”
“没有……”
“唉，老婆子在这宫里活了一辈子，你那点小心思可瞒不了我。还好只是个格格，侧福晋、嫡福晋都空着呢。”
锦素沉默了，她确实有些不开心，最近一个月和十阿哥的相处让她慢慢觉得两人之间能平等的对话，但今晚的事情又将这段关系打回原形。他贵为皇子同样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她身为宫女注定也会因为主子的一句话改写一生。
“奴婢刚才确实有些难过，因为奴婢觉得他也并不想娶那个女孩儿，只是所有人把十阿哥架在那儿，他不得不接受。”
“你都能看出来，皇帝自然也能看出来。但是太后已经说要给那丫头赐婚，今天是一定要选个阿哥的。不是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还有其他人，只是按照顺序十阿哥接受了而已。”
苏麻喇姑的声音轻轻柔柔却一点点说明白了今晚的形势，她说的没错不十阿哥也会是别人，只是刚好是十阿哥。
“十阿哥心里有你，方才老婆子瞧着他看了你好几眼。”
“嬷嬷，奴婢真的没有那种想法。虽然奴婢和十阿哥确实私下要好一些，但也懂得门第差异，尊卑有别，其余的奴婢不敢多想。”
“你没说实话啊……罢了，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想清楚就好，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嬷嬷，奴婢只不过是想一生一世一双人罢了，像我阿玛和额娘那样……”
“一生一世一双人,半醉半醒半浮生。世人大多追求前一句，后面一句却很少人能做到。老婆子上一次听到这句话也是从一个丫头嘴里说出来的，和你一样大的丫头。”
半醉半醒半浮生？这句话锦素确实是第一次听，是什么意思呢？
“那个女孩儿后来怎么样了？”
“唉……”
苏麻喇姑叹了口气并没有回答，锦素也没有再问下去。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在花园里走着，没有再说话，但就这样锦素的内心却渐渐平和下来，脑子里全是刚才听到的那句半醉半醒半浮生。似有一点回味，但又抓不真切。
走着走着二人又走回了太后寝殿，殿中侍候的人大多跟随太后去参加筵席此时还未归，只留几个洒扫的小宫女在院中等候。
“天也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嬷嬷，奴婢送你进去。”
“不用，老婆子这几步还走的动。”苏麻喇姑松开锦素的手，“我看你甚是投缘，有空就来陪老婆子坐坐。”
锦素点点头，仿佛在苏麻喇姑的身上看到了祖母的影子。
“丫头，有些事情切莫太认死理，偶尔的遵从一下自己的心说不定会开心一些。”
之后的一段日子锦素一直在想苏麻喇姑最后说的这句话，也一直徘徊在遵从和不遵从之间，来回纠结。
太后寿宴结束没几天皇上就带着众人又搬回宫中，几乎是在同时给九阿哥指婚的旨意就发了下去。九阿哥为自己求来了一个嫡福晋，大婚的时间定在第二年的三月初九。而郭络罗氏则在回宫后的第三天以一个侍妾的身份被送进了十阿哥刚刚建好的府里。
回宫之后的日子大家都格外的忙碌，好几位阿哥都被派出去办差事，十阿哥也不例外，在郭络罗氏进府后的第五天就走了。
苏麻喇姑的住处锦素去过几回，每一次都是坐在旁边听她礼佛，几次下来锦素也渐渐有所感悟，开始理解苏麻喇姑在畅春园对她说的那句话：遵从自己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