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咸鸭蛋，江夏脑海里总会浮现课堂里学到的一篇文章，生动形象的文字之下，通红的鸭蛋黄、一戳冒油…给当时还小的她留下了无限的遐想，回家就缠着妈妈说要吃咸鸭蛋。

以至于多年以后她还会偶尔想念这一口，柳冬买回来的鸭蛋清水洗净，白酒里过一下晾干，红土加白酒盐巴和水搅成稀泥，鸭蛋裹满泥巴放进大瓮里保存，接下来的就全部交给时间。

江夏只动手演示了流程，剩余的就全部交给他们去忙活，抽出身来准备晚饭。

虽然装鸭蛋的藤框里垫了草，一路颠簸难免有破损，完全裂开的只能扔掉，剩余五六个磕碰有了缝隙，加辛葱炒一炒，就着一盆简易版的钵钵鸡，每人吃了大半碗馎饦。

饭后也不能得闲，江夏调制明日烧烤要用的材料调制，柳冬取了红豆提前泡好、洗涮碗筷烤炉，柳枝揉烤饼所需的面团，阿妞搬牌子洗桃子…几个人一刻不停的忙到了深夜。

如今，柳枝姐弟忙到天黑一般是不回家去的，姐姐和阿妞一起住，一楼大卧房里阿牛的床位还在。

一楼剩余的一间安排给了柳冬，午后不忙时，江夏也会主动让大家轮流休息，去房间里眯一会儿。

隔天一早，检察处众人就得了杨柳岸开门营业的消息，水清一蹦三尺高，立马积极联络各位同僚，定下中午杨柳岸的吃食。

要说杨柳岸好处多多，但弊端最突出的莫过于座位太少，委托巡视的同僚提前去占座，烧烤点上，去了就不愁没得吃。

一时间群情激昂，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水清就搜集到了一个超长的菜单。

能去的都想去，去不了的临走前还千叮咛万嘱咐水清，一定记得帮自己带回来时

“水清！三个烤饼夹肉，两个加辣酱，一个不要，记住啦———”有人跑来把饭钱往水清怀里一揣，生怕他反悔似的又跑远了。

水清装好钱袋挨个点清楚，就算顶着烈日巡逻，也是动力满满。早前因为家境在处里并不显的他，如今是东城监察处的“小红人”。

一是因为李统领看重，经常把他带在身边；二则显而易见，水清爱吃，性格又活泼，愿意张罗和分享，慢慢的就变成了三个小队公认的“奶妈”。

什么？你说李鱼乔就住杨柳岸隔壁，谁敢拜托统领给自己占位。水清的境遇比李鱼乔刚来时好了很多！

临近中午，水清一人就包下了整整两锅的五香芝麻饼，阿妞和柳枝一刻不停的穿串，柳冬那边炉火燃起来…

把横刀往桌边一靠，水清饮了一口柳枝送的紫苏桃子饮，扯了扯衙差公服的领子，瞅了眼外头的天气“怕是要下雨，闷的人喘不过气来，还好这饮子倒清爽”

紫苏洗净切条和绿茶冰糖一起煮沸，隔水降温，桃子洗净切小块加糖腌渍一会儿，两者合并就是一杯带着桃香的茉莉紫苏饮。

正捞着碗底的桃子往嘴里丢，抬眼见有人进来，对方须发半白但是脚步相当稳健，靛蓝的领口有精致的滚边，一看就价格不菲。

一进门就爽朗大笑，主动与江夏问好攀谈，话语间似乎与阿夏掌柜很熟络，但江夏似乎对他客气有余亲切不足，将人引到床边的雅座里坐好。

“阿夏掌柜，某第一次来，您有什么菜品推荐”

“余掌柜客气，推荐不敢当，店里有五香芝麻饼，串串香烤肉，哦还有新上的冷香钵钵鸡和香辣凉粉儿，饮子有紫苏桃子饮和红豆糖水，您选几样尝尝鲜？”

余掌柜稍微沉吟了片刻，脸上浮现一丝纠结，江夏见状接话“要不给您安排一份烤饼夹串，吃过的人都说好呢。再来一份新上的豌豆凉粉和红豆糖水，您先尝尝？”

“也好，听掌柜的安排”五香芝麻饼陆续出锅，柳冬炉上的烤肉串正香，余掌柜眼神透过屏风定在了外头正坐着的水清身上，好一会才挪开。

“来啦———您先吃着！”一见柳枝端来了烤饼夹肉，水清屁股着了火般跳起身，还没等他上手呢。呼啦啦门口来了一群衙差，一个个大呼小叫的喊着“来的刚刚好”，跟饿狼似的就抢，把水清挤的直喊住手。

柳枝在旁边笑盈盈的看着，起初遇到这群饿狼她也发怵，一来二去倒也习惯了，知道他们爱闹。

这会儿她端着一碗油泼辣子在后面，看着你争我抢的几个大男人终于坐定，旁边立马有人唤她“来来，柳枝姑娘给我来一勺，这是啥？不是香辣酱？”

她舀一勺给对方的烤饼里浇上“这是我家掌柜新制的，叫油泼辣子，又香又辣，给各位大人尝尝”

抱着加辣的烤饼夹肉啃了一口，辣味瞬间就上了头“好辣———真香！你们几个都尝尝，阿夏掌柜又制了好香的辣子酱”说罢几个平时无辣不欢的同僚也喊着柳枝姑娘给自己加一勺。

六大碗鸡蛋汤被端出来，正吃着的几人又是一番闹腾，边吃边不忘跟江夏唠嗑，又是夸辣椒油好吃，又是抱怨杨柳岸前几日没开门，自己吃的有多凑合。

“阿夏掌柜！剩余几份都帮我包起来，两个不加辣椒油给我们乔头儿，他今儿忙着没空过来”

外头闹嚷嚷的吃着嚼着，余掌柜看着外头那群不甚文雅的吃法，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嘴角弯起一个笑容“难怪主子让我与杨柳岸交好”

监察处的人吃的很快，吃完还拎着几个油纸包迅速离开。余掌柜专门留意了一下，那桌衙差个个都是老实交钱，连带走的那些也付了钱，并不存在杨柳岸请客吃饭的情况。

还没等他继续感慨呢，江夏端着承盘进来了，一个金黄的蒸饼，滋滋作响的肉块儿被竹签串着，一小碟油亮红艳的糖水，表面飘着芝麻。

拿起了一把短小的匕首，江夏朝他微微一笑“烤饼夹肉，您能吃辣吗”余掌柜记得刚才那几人的赞叹，咽了下口水“吃！”

说话间，江夏一手按着烤饼从中间划开，肉串包进去按住一拉，又往烤饼里加了一勺红色汤汁。

看起来确实不算精美，余掌柜拿起油纸包着的饱满的烤饼，像开口笑一般，看了又看才努力的张大了嘴。

酥脆的厉害，肉香的厉害，辣的也厉害…余掌柜抱着烤饼连吃了三口，脑子里全都是这些厉害！

边吃汗珠边落，辣的狠了才歇一口气，依依不舍的将烤饼放下。

不是他不想吃了，也不是辣的受不了，是因为江夏端来了一盘油亮红艳的凉粉，对方还跟他道谢呢，说就是从他店里买的豌豆粉做的。

虽然也是头次吃豌豆粉，但他发誓自己从未吃过这样奇怪的口感，凉，滑，还弹，尤其那红油，香辣的更直接，连鼻尖人中都冒了汗。

手绢拿出来擦了把脸，他迫不及待端起了那碗棕红的汤饮，阿夏掌柜说用来解辣极好，余掌柜喝了一口觉得果然是这样。

甜蜜的红豆入口化渣，凉凉的，里头那些白色小丸子糯糯的，刚才着火般的口腔和肠胃被安抚，又有了继续吃烤饼和凉粉的念头。

正抬头四处逡巡江夏的身影，他想问问店内用了何种香料。却发觉隔壁这会也坐着客人。

来人他还并不陌生，这不是新鲜出炉的秦尚书秦大人嘛！

对方面对自己而坐，正在给背对自己的人介绍“沈兄，这就是我上次说的那家食肆。给你点几道好吃的尝尝，绝对是你在内城吃不着的，嘿嘿”

沈？莫不是刑部的沈大人，余掌柜收敛了眼神不敢再看，但是耳朵瞬间竖起，试图从隔壁的对话里了解点儿什么秘辛。

哪有什么秘辛，秦大人与沈大人是同届，但一个性子爽朗，一个内敛深沉。这不，趁着休沐拉着好友出来散心，两人路上便约好了，公事一律不谈，就吃饭。

一进门秦大人就吩咐江夏，自己带好友吃个饭，让她随意安排不用紧张，杨柳岸才并未清场，两人被带到了隔壁有人的雅座。

只是这顿饭吃的并不顺利“什么？！茉莉奶茶做不了，狮子头也做不了……”连点了两个都没有，秦大人面上的尴尬挥之不去。

要不是他还算熟悉这位杨柳岸的阿夏掌柜，很容易觉得对方是在故意生事。

哪有食肆说不做菜就不做菜，那些吃食多好吃呀，他专程带着好友从内城一路赶过来。

对面的沈大人面色愈发不善，还好江夏道歉够快，语气也够诚恳，将原因一条一条解释出来，丝毫没有半分羞愧和紧张。

“那你店里有什么？且报上来听听！”秦大人也懒得再看江夏呈上的菜单。

“有些菜式工艺繁琐，须得提前告知小店好预备着。现有的菜品，两位大人若能吃辛辣，小店有串串香烤肉、豌豆凉粉。”

“若想吃清淡些的，本店有糖醋排骨、五香五花肉、蒜蓉时蔬、红豆糖水，主食有五香芝麻烤饼和鲜肉小馄饨。

“若说推荐，今儿一早送来的鱼很新鲜，可以做成酸甜或者酸辣两种吃法，两位大人想吃些什么？”

菜名报完，头次来的沈大人一脸茫然，倒是秦大人抚着胡子做思索状“那就…两种都要一些，串串香、五花肉、豌豆凉粉，鱼做成酸辣的…小馄饨也可”

又问好友“您看这么安排如何？”沈大人喝了一口茶点头说好，脸色依旧不好看。

待江夏收了菜单退下，秦大人戏谑地笑道“你别看这家店小，但是掌柜的手艺颇好，又有些随心，经常更换菜式，你别生气啦”

“我倒不是气这个，只是……”到嘴边的话瞧见好友的眼神，生生咽了回去。

秦大人眼神游移，背后传来窸窸窣窣有人起身朝外的脚步，两个人才相视一眼叹了一口气。

秦大人怎么会不知道好友并非为了菜单生气，他多年来宁愿屈居庸碌的主官之下，避其锋芒，就是因为不想掺和进朝局旋涡。

“听说，陛下多日召幸贤妃…惠妃被皇后面斥…”两个人压低了声音，快速交换了一下信息。

如今在朝官员纷纷站队，就算他们再躲也得选择其一。任凭一向豁达的秦大人，也难免为了九族老小的项上人头筹谋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