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了小半天,暴雨终于在日中最热的时刻落下。
骤风急雨洗刷着屋瓦和街道,没有伞的行人纷纷抱着头一路狂奔,有伞的也紧张的缩在伞下小心踩过积水处。
因为这场雨,杨柳岸今儿的生意不算太好,除了外城的两个常来的商贾,便只有雅座的两位大人。
柳冬的烧烤摊匆匆收起来,廊下很容易被斜风吹来的雨水浇到。
难耐的闷热缓解了大半。趁着腌渍鱼片的空档,江夏摇着扇子看落雨,感叹着还是下雨好,下雨凉快些。
刚才柳枝过来说起两位大人似乎有些被辣到了,给酸菜鱼调味时,江夏下手格外轻,辣椒只搁了平时的一半。
大海碗的底部铺了一层豆芽和莴苣,这些时令蔬菜价格不贵,江夏把存的绿豆分批次发成豆芽,隔两三天就能收获一大盘。
雪白的鱼片和金黄的汤汁倾斜而下,撒一把麻椒辛葱和芫荽,热油一浇,柳枝人还没到外堂呢,香味就飘飘荡荡的出去了。
被豌豆凉粉儿和串串香辣的正上头,两位大人眼看着又来了两个砂锅,兴致勃勃的点着那空掉的盘子让撤掉。
听江夏介绍这两个都不太辣,沈大人赶紧夹了一块颤巍巍的五花肉放进嘴里。
色泽油亮的方块大肉,裹满了浓郁的酱汁,肥瘦相间,不腻不柴,稍微一抿就碎掉了,微咸微甜很适口
“好吃好吃,这肉烧的软糯通透,好吃啊”又尝了一筷子酸辣鱼片,鱼肉嫩滑无刺,酸酸辣辣相得益彰。
内心的郁闷一点点被抚平,他终于晓得为何好友非拉着自己一起来。内城的酒楼根本吃不到这几样,五味的调和也堪称一绝。
不由得感叹起来“酸甜辣咸皆如是,还是要学习秦兄豁达些”
“都说你秦大人温吞散漫,其实要我说,最懂得享受的就是你了!来来来,再饮一杯再饮一杯”
说罢斟满了两个酒杯,醇香的酒味在雅座里弥漫“不过乱流飘萍罢了沈大人,终究咱们都避不过,既如此,就必不能违背当初我们入朝为官的初心”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窗外天空闪过一道亮光,雷鸣接踵而至,轰隆隆淹没了两人接下来的对话。
赌上了家族信誉,两位年过半百的六部主官老大人,在一间外城的小食肆里,就着一桌酸菜鱼和五花肉,许下辅佐明君的心愿。
饱餐了一顿肉片肉块,接下来的鲜肉馄饨江夏就没搁油渣和荷包蛋,怕腻口。
鸡骨头吊出来的鲜汤,飘着云朵似的馄饨,嫩绿的芫荽辛葱浮在一旁,简直要鲜掉眉毛。
加了胡椒粉,入口鲜烫微辣,很适合在雨天里祛湿开胃,心情格外轻松的两位大人相顾无言,各自喝了大半碗。
饭罢沈大人又恢复了生人勿近的姿态,敏感的柳枝却能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这位大人语气比刚进门时和缓了不少。
往外走时秦大人无意间瞅见了柜台后头的酒坛“咦——那是什么?你们不是不卖酒吗”问的正是出来送客的江夏。
“小店不卖酒水,诸位若想饮酒可以自带或差人买来。这是顾小公子上次在小店预存的酒水,下次来还能继续饮用,小店给贴了个标签记着”
“这个是李鱼乔李大人的这个陆大人的,这瓶是长公主府上送来的,宁王也寄存了一坛在仓库”
串串香烧烤声名远扬,市集卖炙肉的摊位也有,当朝人接受烧烤的速度远超江夏的预计。
周边街巷的住户若有哪一日不想做饭,到杨柳岸点两个烤饼夹肉,小孩必定高兴的跟过年一般。
威震将军府的顾小公子隔五六日便一定呼朋唤友的来一次,李鱼乔和陆清越是他固定抓来的好友。
宁王和长公主府上也没少派人来打包一些,连带着文国公几个府上也不时派人来
江夏有时候都想干脆自己开个饿了团,专送各种吃食上门也能小赚一笔,计算了一下车马费无奈作罢。
“哦……这倒是个好办法!来人,取瓶好酒来交给阿夏掌柜,下次来就不用老远带过来啦。阿夏掌柜你记得啊,若是这位沈兄来,他想喝你可别给”
话里话外带着戏谑,明明刚还掏钱请人吃了饭,这会子就说着不许对方喝自己的酒,江夏和柳枝听了直乐。
向来不苟言笑的沈大人瞪了好友一眼,眼睛里尽是对对方为老不尊的鄙夷,身体却很诚实。
招手叫自家小厮也送一瓶来,还亲自执笔在绘着杨柳枝条和燕子的纸上留下自己的名号,秦大人一看有趣有趣,拿过笔来自己也写了一个。
江夏认真的接过来,柜台后面的木架子上多了两瓶客人亲自题字的酒壶。
吃过杨柳岸吗?要看一个人是不是阿夏掌柜家的熟客,进店坐稳点菜问隐藏菜单是其一,柳枝姑娘找到你预存的酒送来,这才是其二。
以至于很久以后,江夏被迫又打了整面墙的架子,专用来储存酒壶。
有人堪堪几笔题写着名号,有人以化名示人,有人长篇大论抒发情感初次进店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午后到晚饭前,杨柳岸一般会稍微安静一会儿,众人刚好歇口气用些午饭,江夏做的芝麻饼配豌豆凉粉儿、红油口水鸡。
自从江夏制出了冷香的吃法,阿妞几个人嘴愈发刁钻,天热连白面馎饦不都太想吃,就盼江夏拿红油凉拌出来的各种荤素菜式。
后世多能方便买到鸡腿,但这里要买就只能买整鸡,江夏剔除了鸡骨头吊汤,鸡肉就留下来煮熟过冷水,浇上一大勺油泼辣子,麻椒粉和葱姜蒜都来一些,麻香酸辣。
只是她忙着准备鸡肉的功夫,阿妞等不及多吃了一碗凉粉,鸡肉是说什么都吃不下,只能望鸡兴叹,柳枝取了个小碗给她夹了一个大鸡腿留着下午吃。
相处了一小段时间,她已经拿阿妞当妹妹看待,日常吃食休息都愿意照顾这个最小的女孩,江夏默默看在眼里。
饭罢柳枝又催促江夏去歇着,自己带着弟弟妹妹淘洗碗筷,被赶出厨房的江夏只好摇着扇子来到院中。
墙角的枫树长高了不少,叶子绿油油的。岸边种下的蔷薇花勉强爬满了篱笆,第一年种下,只开了几朵玫色的小花。
有几处枝桠被暴雨一浇,被打落匍匐在地上,看着着实可怜,江夏帮着扶起来用麻绳在竹篱笆上捆好。
青玉盘似的浮在水面上,荷叶上滚着几个水珠,像水晶一样透亮,从中支棱起一个荷花的尖尖角,露出了一点点粉色,大概这两天就会开,还一一支刚刚冒出水面,花苞还绿着。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果真好看”
“哈哈哈想不到阿夏掌柜竟如此才情”柳枝跟在来人背后,袖子挽在肘子上显然刚在忙,一脸慌张地看向江夏,显然是没想到有人能直直的进来后院。
“好久不见郎管事,您今天怎么有空来了?”来的正是福安长公主府上的二等管事。
“早就该如此了,阿夏掌柜该多招些人”说着正是柳枝姐弟,以前来杨柳岸江夏每每都在后厨忙碌,哪有摇着扇子看花赏景的闲功夫。
玩笑了一番之后,郎管事才说明来意“不知怎的,府上的厨子怎么做都不如阿夏掌柜做的好喝,我家殿下说少了珍珠,奶茶便少了乐趣”
长公主两位都称得上是奶茶十级爱好者,自从杨柳岸供应不了之后,别院里的厨子就开始尝试复刻,只是几次下来有些不得其道。
不待江夏开口,郎管事语气急切的分辩“我家殿下没说要菜单,全是我的抱怨,阿夏掌柜听听就算了”
他存过这个想法,在国公爷第六次咂摸着自家厨子制的奶茶,叹气皱眉头的时候,适当的提醒过主子。
只是他一张口就被驳斥回来“那丫头难呢,人家赖以谋生的手段,怎的好端端的开口就要!”
少见主子阴沉着脸的郎管事,莫名的被吓够呛,思忖着大概从殿下寿宴之后,府里对杨柳岸的关系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江夏并不是那种藏着菜单不肯撒手的人,况且她也真的有事儿要求长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