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垓在殿上落下重重的一声叹息，师门何其不幸，大徒弟止行一个劲地想替他师弟脱罪，死脑筋一个，怎么说都不听，二徒弟止均现下不知所踪，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神界消失，这小徒弟止越，唉，提起他，奚垓也是五味杂陈，从心底说，弟子三人，他更偏向于勤劳努力的止越继承他的衣钵，接过这战神之职，可是怎么就在这么个节骨眼上发生了他叛变神界的事？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一言我一语的，是是非非，能把白的说成黑的，他作为他的师父，更作为神界的战神，实在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偏袒弟子，违背神界守则的代价他已经尝过一次，锥心之痛，泣血之苦，他不想再来一次，就当他没看见止越眼里不可思议的绝望，待他轮回转世归来，他会给他一个交代的。

止行日日在殿外准时洒扫，写神界守则未见脸上有疲色，仅能看出他扫地的时候手没那么稳了，就这么过了几天。

“师尊，灵宝天尊来了。”有弟子进来禀告，奚垓收起面上的愁容，换上淡然神色，看着进来的灵宝天尊。

“无事不登三宝殿，天尊您来找我是为了何事？”

“瞧你说的，难道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奚垓笑而不答，眼睛直直盯着灵宝天尊，他说的话奚垓从来就没信过。

灵宝天尊坐下，然后给自己倒了杯茶，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果然还是你这灵启殿里的茶好喝，天君还是偏心你，我这个老头子年纪大了，惹人厌喽。”他摸着自己的胡子，故作惆怅地说。

“天尊若只是来找我发牢骚的话，就自行出门离开，我还有事要忙，比不得你清闲。”奚垓活了这么大岁数，最讨厌的就是人说话弯弯绕绕，直来直去不好吗？还要他去猜心思，有这闲工夫事情早做完了。

“哎哎哎，可别，我说，我说。”灵宝天尊一听奚垓要赶人，也顾不得装惆怅，先博同情了，“我今天来呢，是想问你借个人。”

“那请问天尊是要借谁呢？我殿中主事的人本就不多，你这借走一个就有些麻烦了。”奚垓脸上是难为情的样子，心里却已经有了定论，还是有后台的人能活得好啊，稍微受点委屈就有人来撑腰，他要是哪天出了点事情，谁来为他撑腰呢？

“奚老弟，我只是把他接走一下下，很快就会还回来，你不用担心这个。”

“那你去领走他吧，至于回不回来让他自己想。”

“欸，好好好，那我就先走了，以后再见。”灵宝天尊跟脚底抹了油一样飞快地走出了殿内，径直去寻止行。

“阚泽，走了，你爹还在家里等你呢。”灵宝天尊冲着扫地的止行说。

“我不想跟你回去。”止行没停下自己的动作，仍然在打扫。

“你别跟我犟，你爹今日是有事才不来接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回了家自己跟他说去，现在，跟我回去！”灵宝天尊一改刚才的不正经，严肃认真地说。

“好，我跟你回去。”止行去放好扫把，回头看了一眼灵启殿，“师尊有跟你说什么吗？”

“他说以后回不回来你自己想，别磨叽了，再等等夜神都要上职了，你爹等急了。”急性子的灵宝天尊推着止行离开。

每个拜入奚垓门下的弟子，他都会为他们起一个新的名字，阚泽是他收的第一个弟子，起初他曾拒绝过他拜师，因为阚泽的父亲是褚阳天尊，他门下弟子众多，肯定是不缺他儿子的位置，收下他做弟子总不是个理，毕竟哪有当着人家老子的面收儿子做徒弟的，偏生阚泽倔的要命，认定了奚垓这个人就是不松口，天天堵在灵启殿门前，蹲守奚垓，搞得奚垓都不敢出门，最后是褚阳亲自上门请求奚垓收下阚泽当徒弟，这事才作罢。

事实证明，收下他当徒弟真的不算个好事情，因为在接下来的数百年里，他又接连收了止衡跟止越两个徒弟，这次他避开了有后台的神仙子女，直接挑选了两个新入神界的草根，奚垓心里美滋滋，草根总不会犯什么事情，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啊，他是万万没想到，这平平安安的数万年都过去了，他只不过是去参加了个灵宝天尊的宴会，回来之后一切都变了样。

人人都跟他说止越背叛了神界，在跟行妖族联合崇鬼族的那场小小的战争中，帮着他们残害神界战士，见谁就杀谁，他的师兄止均之所以失踪，就是被他给杀了，掉入人间才不知所踪。

奚垓无法为止越脱罪，证据确凿，不止一位神界战士看见疯魔的止越，他掩盖不住，这事情翻不了篇，只能顺从天君的意思。

奚垓去见了被铁链绑着的止越，奄奄一息，看见他就好像看见了希望，迫切地想要抓住的希望，却不知这希望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良久的沉默，空气好像停滞了，止越低下了他的头。

“师尊，你信我吗？”他没有说“你相信我，不是我做的。”他已经明白了奚垓的意思。

“你安心下界，等你回来我自会给你一个答复。”奚垓不再停留，只说了这句话就匆匆离开，他不敢再看止越，他最看重的弟子，那样失望的眼神，灼烧着他的内心，他知道，他的良知淹没了。

止越下界的那日，奚垓远远地看着，并没有走近，看着止越义无反顾地跳下轮回道，没有丝毫眷恋，正当他要走时，听见一声大大的“不要！”，又转过头去，是那只孔雀修鸿，脸上都是泪，他为什么哭呢？他为何而哭呢？

“这凤凰还真是对他上心，轮回道都愿意跟他一起跳下去。”

“可不是么？他们这些来路不明的妖怪，都是同一类的黑心肝，要我说啊，就不应该把他们纳入神界，跟行妖族放一块得了，本就是蛇鼠一窝。”

几个小仙窃窃私语的话传进修鸿和奚垓的耳朵里，让修鸿发了狂，当即就对他们大打出手，最后落了个伤痕累累的下场，他们笑他不自量力，也应该跟着那个凤凰跳轮回道，最后落个灰飞烟灭才好。

轮回道是神界守则中最残酷也最让人绝望的刑罚，落入轮回道的神仙，有一半是回不来的，因为他们包藏祸心被天道直接消灭，另一半就算回来也会忘记前尘往事，变得痴痴傻傻，什么都不懂，变成神界最底层的人，任人嘲笑和磋使，所以犯了事的神仙，如果面临的是轮回道的刑罚，他宁愿是一死了之，痛快上路，也不愿接受轮回道的洗礼。

奚垓不知道止越是为何要跳轮回道，不知道他想证明什么，也是从那时起，他才发现，他好像从来就不了解他的任何一个弟子，他们之间就像是隔着一条鸿沟，几个人站的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