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年前一战中,遭闻人陌暗算,魔族损失的魔军岂止数万,至此魔族便元气大伤,处处受闻人陌掣肘,数百年来一直被仙族压一头。
如今魔族尚未恢复元气,并不是最佳的反攻时机,可距离那个日子越来越近,他不得不冒险一试。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守卫阻拦不住气势汹汹的几人,只在后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不时还有挡了道被一掌掀飞的危险。
商洛见此,摆摆手让他们都退下了。
来的是魔族的几位元老,都是跟过商洛父亲做事的人,处事果决,手段狠辣,打从商洛开始着人清点军兵之时便多有不满,吵吵嚷嚷阻拦了数日,都被商洛回绝了。
今次终于按捺不住杀到大殿中来质问商洛了,“不知殿下忽然清点军兵,是何用意?”
跟在领头人左后方的四长老最是圆滑阴险,分明心知肚明,却偏要商洛亲口给个答案。
商洛倒也不遮掩,直言道:“攻天庭,救魔尊。”
“荒唐之言!”
二长老脾气极差,虽然曾作为商洛与商祁的师父,向来维护这俩人,但此时却也斥责起商洛来。
七百年前因他一意孤行率三万雄兵驻守伏羲山,惨遭暗算,魔族被仙族围攻,死伤无数,如今尚未修整回来,又要不自量力攻上天庭,无异于蚁与虎斗,只有送死的份。
长老们虽也有心救出大殿下商祁,可他们作为族内元老,不能将族中百姓的安危置之于不顾,两相比较之下,取其重,才是顾全大局之法。
若不是知道那件事,商洛也断然是不会轻易冒险,他徐徐轻叹,开口道:“商洛知晓诸位元老的担忧,诸位俱是随我父王打过天下的人,经历过的比我更多。
哪怕是天下分三界之时,魔族也是呈鼎立之事,如今这般为人鱼肉,从未有过,相必诸位长老比我更加想大败仙族,一雪前耻。
商洛虽是小辈,但已掌权万年之久,断不会轻易拿魔族存亡开玩笑,决定此时攻上天庭,已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说到此,商洛弯下腰,深深作揖,“还望诸位长辈,相信我。”
商洛虽是个兄长脑子,可掌权以来族内安定,政绩斐然,长老们也都是有目共睹,为首的大长老迟迟未发一言,此时才缓缓开口:“若有未料及之事,务必全力撤退。”
“商洛谨记。”
伏羲山中,密林深处,檐牙高啄,廊腰缦回。
面容发白的青年掩唇长咳几声,只闻其声便觉肺腑震颤,几欲呕血,咳声惊飞丛中几扇清蝶。
他扶着廊柱,指节轻捻,双目微红,望着的方向,是山脚下的风和神祠,“会成功的,对吗?”
有轻微而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随即便有一衾外袍覆在他肩上,身侧的人微微捏紧他的肩膀,轻道:“会的。”
你也会恢复如初的,阿尧。
那时鹤关到底是没再让楚尧记起往世之事,可却被楚尧无意得知真相,无论如何也要让鹤关令他恢复记忆。
他说若是回忆快乐,忘了岂不可惜,若是痛苦,那让鹤关一人承担也太过自私,况且前世因,今世果,有因有果,人才完整。
鹤关终于应允,可没想到,梵音瓶碎裂,其中神魂一并受损,回到楚尧体内之后,一朝重生,他的残魂愈发虚弱,身体也跟着每况愈下。
后来鹤关才发现,人若入迷障,心也会跟着怅惘,他苦心寻找梵音瓶时,从未想过她也是一缕魂魄,受青野庇护安稳活了万年,怀璧其罪令她陷入纷争。
一方生命,人各有贵,除了青野,却无人将她视作一个独立的个体,连他也将她只当是个容器,是以连对瓶身的救助与修补都不曾有。
想来,这便是因果报应吧。可他的罪孽,实不该应到楚尧身上,他分明什么也不知道。
虽打心眼儿里相信顺颂,可鹤关被天道左右惯了,有时也会不禁怀疑,她真的能成功吗?
打从七百年前,顺颂找上蛟渊之时,她的真正目的,就不算唤醒天道审判闻人陌。
万年流离,她早已看清,天道将闻人陌视若爱子,屡次放纵,罔顾生灵,顺颂冒死一试,只为了进入那个传说中天道所生的地方——地法司门。
黑河自混沌初开之时便川流不息,至今数十万年,无人知晓其本源,溯向何处,河底倥偬幽深,不见活物,河中黑鱼宛若幽灵,目白而色浅。
也怨不得灵犀明华公主被关在此地千余年,心智尽失,逐渐疯魔,被折磨成了那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玄门幽幽,无休无止,不知归处,一步入门去,生死两茫茫。
七百年前,顺颂受下闻人陌致命一击,如愿在众人眼里底下落入黑河,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此后世人便只当她死了,尸骨无存。
顺颂在河底躺了数十天,肉身都该充水爆炸,一只目不视物的鱼儿靠近时,她却羽睫轻颤,睁开了眼睛。
她没死。
可闻人陌全力一掌到底是伤及了她的根本,虽神识未死,身体却是油尽灯枯,清醒不多时,便连意识也开始渐渐模糊起来。
不,不行!
顺颂咬紧牙关,沉溺的感觉逐渐席卷全身,不如就此解脱的想法一经冒出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所背负的,不单单是她一个人的爱恨情仇,既然有此能力,便要有所作为,无论如何,都不能,不能轻易放弃!
仿佛用尽了全数的力气,顺颂才终于动了动指节,也只是动了动指节,似乎有一双强大的手,推着她走向灭亡。
顺颂眼睫轻颤,开始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她忽然意识到那双神秘而又强大的手是属于谁的。
呵,连你都亲自动手了,连你,也开始怕了我吗?
意识到这里,顺颂猛地闭上眼睛,感受周身残存的力量,感受全盛时期的力量。
脑海中忽然多出了许多不属于她的回忆,燃书自焚的书生、经脉寸断的修者、含恨自缢的仙子,双双投井的情人,以及苟延残喘的……
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是被闻人陌逼迫致死的人,他们或身怀绝技,或身负至宝,因此引来了闻人陌的掠夺与为了掩盖罪行的无情杀戮。
顺颂收紧拳,绝不能,绝不能放弃!我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四海之境中枉死不得往生的游魂,仍然在等待解脱……
蛟渊作为万年大妖,早已化神之境,虽本族已经覆灭,却留下了秘宝无数,其中有一个,就是阳火山石,可以立时把将死之人的散魂聚集起来,达到起死回生的作用。
只不过阳火山石乃蛟渊护体之物,一旦使用,他的身体必然会受到一定的影响,是以顺颂先前未敢轻易使用,如今看来,是非用不可了。
顺颂苦笑一声,“只希望对他的身体影响不大,不然赴死还拖着一个,实在令人生愧……”
她奋力朝怀中摸去,那是一颗通体泛红的石头,内里有如火焰一般闪烁跳跃,蛟渊说只需捏碎即可。
捏碎……捏碎……
顺颂如今强弩之末,竟连一颗小小的石头都捏不碎,她忽然自嘲一笑,看来天道是势必要亡她,终究是,自不量力了吗?
好不甘心啊……
右手无力垂下,顺颂终究是闭上了眼睛,面容平静,仿若酣眠。
那石头落到地上,却就那么轻轻巧巧的碎了。
骤然间,黑河巨浪滔天,如同一头巨兽,排山倒海般朝那个仿佛安睡之人席卷而去,随后,又是风平浪静。
顺颂宛若重获新生,浑身骨骼都尽是舒爽轻松,她撑着地站起来,颤颤巍巍着踏入了幽幽玄门。
远在魔族荒沙的蛟渊却忽觉心口钝痛,眼前一黑便栽了下去。
温岭若终究还是向他询问了所有事情,如今已知晓一切早有准备,见到方才还好好的人忽然倒地却还是心颤了一下,随后她又迅速冷静下来,至少这能够证明顺颂没死。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没死,就还有希望……
大雪封江,天地苍茫,黑河沉沉,动荡不休,又是一年雪落时。
天庭,亡魂窟。
化雪仙君,司掌人间降雪一务,每年降雪之后,他的衣襟上总会沾上一片雪花,这片雪花,最后都落入了商祁手中,不化不灭。
缘自七百年前化雪仙君偶然一次途经亡魂窟,忽闻召请,用的是早在万年前他便不再使用的扬雪传音。
此术法他只教给过两个人,其中一人已经葬身黑河,此时使用的人是谁自不必言说。
犹疑片刻,化雪仙君还是踏入了亡魂窟,往时魔神之威尚有余震,所以当化雪仙君见到那个被吊起来受尽折磨之人时,甚至不敢认:“九霄魔尊,商祁?”
那人听到许久许久不曾听过的称谓,轻笑一声,算是应下了:“化雪仙君,别来无恙。”
化学仙君是难得的不慕名权的清流之辈,只因爱雪如命,所以修习司雪之术。偶然与顺颂商祁相识,相见恨晚,成为朋友。
两相分别之时便教了他们这扬雪传音之术,为的是重逢有日,未曾想再见之时,竟是这般物是人非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