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友身陷囹圄,纵然化雪仙君所修无情之道,仍旧一心颤颤,不禁唏嘘。
是以当商祁提出每年降雪之后带一片雪花给他这般轻易简单的请求时,化学仙君欣然应允。
商祁接过空中飘来的一片雪花,掌心泛起冷意,他喃喃道:“七百。”
言毕,将袖中雪花尽数扬去,那日,从来没有四季春华的亡魂窟也落了一场雪,雪花飘扬,不多不少,刚好七百片。
是她会回来的日子。
风和神祠内,温岭若仍旧盘坐,护法耗神耗力,一天一夜过去,她的嘴角已经溢出血丝。
殿内狂风盘旋,香尘飞扬,烛火熄灭的瞬间,风和发出“铮——”的一声,悠扬婉转,经久不息。
神剑剑鞘被天道封印,动弹不得,几番巨动之后,风和离鞘,剑光寒影,瞬息之间便消失在神祠内。
温岭若终于支撑不住吐出一口血来,她等不及恢复片刻,便立即起身追剑而去,遥遥地,她看见风和神剑果然朝黑河飞去,心里浅浅松了口气,便闪身赶往黑河。
黑河不似寻常之江河,即便寒冬腊月,冰封三尺之寒,黑河的河面也不会结冰,万载川河,奔流不息。
但此刻,黑河却结了覆河之冰,波浪犹在,俱成冰川,如峰如峦,像是一瞬间就冰封住的,靠近便能感觉到彻骨的冷意。
而那峰峦之上遥遥立着一个人,素衣胜雪,青丝如墨,右手执剑,剑意凌然。
温岭若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冰上之人太过耀眼夺目,太过熟悉,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四境灵族温岭若,恭迎玄天主神。”
那人只浅浅应了一声,身影便如烟墨般消失不见,温岭若大喜过望,是全盛,全盛时期的万神之神,复生了!
她摇身化狐,奔往伏羲山密林深处,她已经等不及 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山中的几位病残老友了。
病残老友一号楚尧:阿嚏!
病残老友二号鹤关:着凉了?(贴心给人披上外袍)
病残老友三号蛟渊:……(昏迷中勿cue)
这边商洛刚刚交代完攻打事宜,正整装待发,便有人慌张来报,说是天庭来人了,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什么情况?是谁走漏了他要攻打天庭的消息?
不待细想,那个所谓的“天庭之人”便飞身到了他面前,商洛看清来人后,瞳孔骤然放大,“顺颂?!”
刚刚那个传急报的小兵一见这场景,便知是自己报错了军情,畏畏缩缩地悄悄退下了,走时心中还不禁喊冤,谁叫这人一身白衣,除了那天庭之人,谁还成天一身素白跟要上坟似的。
商洛平复了心情,刚要找那小兵算账便已不见了那人身影,回过头来与顺颂相视,心中复杂万分,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你真的没死。”
“如你所见。”
不知是不是错觉,商洛总感觉自己被噎了一下,从前他将兄长看得十分重,甚至不允许他身边出现其他人。
顺颂的出现分走了兄长几乎全部的目光,她又不是个善于哄小孩的人,所以他与他这个注定的嫂子,向来不对付。
如今经年之后重逢,难免有些尴尬与无措,商洛像个毛头小子一般挠了挠后脑勺,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那个……”
顺颂没给他没话找话的机会,直截了当道:“你手中有几万魔军?”
“不足两万。”
“足够了。”
随后顺颂便伸出手,商洛立刻会意,从腰间解下军令,交给她。
顺颂旋身飞上高处,洪钟传音:“众将听令,随我,杀上天庭!”
神族虽所剩神兵不多,但烟修还是尽数带来了,顺颂同两万魔军赶到时,烟修与一众长老神兵已等候多时。
天庭高门宏伟壮丽,金龙盘旋凤凰绕柱,闻人陌奉为隐天。
顺颂只看了一眼那隐天门,便挥手破之,万年基业,一瞬烟尘。
她容色淡静无波,轻巧一句:“杀。”数万军兵便如过江之鲫般冲进天庭。
众人杀到了金殿之上,却也不见闻人陌出现,正要向顺颂询问下一步该怎么做,回头却也找不见这人了。
或许是因为害怕亡魂们的报复,闻人陌鲜少踏足亡魂窟,但此刻他正连滚带爬地跑向这个万千魂亡之地。
顺颂葬身黑河后,他妄图吞噬其神力的计划毁于一旦,但闻人陌的野心并没有因为这一次的挫折而消磨半分,反而变本加厉。
这七百年来他如同走火入魔一般修习世间所有能大涨功力的术法,专注修炼之际便两耳难闻窗外事,于是他便将打理天庭之务尽数交给了闻人离。
他料想他这个弟弟如今空有不死之身,受他掌控,绝不敢忤逆于他,没想到这该死的杂碎竟敢乱他视听。
不仅对魔族与仙族集兵一事瞒而不报,连风和神祠出现异样之事也闭口不言!还有他养的那些废物心腹,简直是心腹大患!
待他挟持商祁杀了顺颂,夺取她的力量,定要将他们全都碎尸万段!
闻人陌一经进入,亡魂窟内万千魂魄便一拥而上,大有要将他生生撕裂之势,闻人陌虎躯一震,怵的当场摔倒在地,但亡魂们却只是穿身而过,连他一根汗毛都没碰到。
他长舒一口气,冷静下来,“差点忘了,你们这些死人根本碰不到本君。”
他迅速站起身,疯魔般胡乱挥手,口中大怒:“滚开!都滚一边儿去!”
他踉跄奔向枯骨堆砌而成的高台,一把掐住锁链上人的脖颈,笑得阴邪而放肆,“哈哈哈哈哈!当初留着你慢慢折磨,果然是对的。”
被扼住生命的人缓缓抬眼,轻蔑地看着他,如同看一只可怜且卑微的蝼蚁,未发一言。
闻人陌看着他这幅样子就来气,怒上心头,手下暗暗使力,见商祁因空气稀薄而逐渐露出痛苦之色,才舒心地笑了出来。
“呵!曾经的九霄魔神,如今还不是任我鱼肉?你以为你的相好死而复生,便能来将你救出去?”
他忽然拔高音量,“你们做梦!我能让她死一次,死两次!死三次!就能杀她千千万万次!想反抗我,痴心妄想!”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便结束了他的自大发言,风和自后背而来,直刺穿他的心脏,疼痛迟来一瞬,他松开攥着商祁脖子的手,缓慢地抚上心口,眼中尽是震惊与不解。
呼吸重获自由的商祁大口喘息,抬头看向闻人陌背后几丈之人,在回忆中拼凑了七百年的人逐渐在眼中具象起来。
那人墨发高挽,衣袂猎猎,右手还保持着出剑的姿势,她逆光而来,天庭万千重云都朝她倾颓,宛若毁灭,宛若新生。
“阿颂。”
百年思念化作一句,思念落下,商祁也松了神经,身体无力垂落。
冰冷的枯骨没有碰到他,商祁落入了一个温和而柔软的臂弯,顺颂接住了他,旋身拔出风和,裙裾起舞,与破败的墨衫纠缠,像一幅美妙绝伦的山水画。
闻人陌还没来得及感受疼痛,胸前的剑就被人抽走,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汩汩往外冒血的心口,抬起头又看见两尺之外的剑尖,以及五步之外的顺颂。
不知哪里吹来的风将她倾斜,闻人陌忽然想起一段久远的记忆,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顺颂,那个一出生就享尽万千神力的,传闻中的万神之神。
天庭举办三百年一度的成仙大会,万神之神受邀前来。
那是他难得有好心情的一日,高朋满座,天才无数,他那个以天赋绝佳出名的弟弟,这日也只有泯然于众人的份。
闻人陌虽年幼,却十分擅长与人交谈,三言两语间便结识了不少人,不论修为天赋的人。
他原以为自己如此终有出头之日,直到那个人的出现,才让他明白,只有绝对的力量,才会让人臣服、敬畏,与尊重。
他看着从未向谁低过头的父帝母后陪着笑同那人寒暄,牵着他的弟弟闻人离,面上尽是讨好之意。
他捏碎了手中的玉碗,碎片琳琅满目,带着他的血落到地上。
母后走过来叹他怎么如此不小心,父帝仍是那副严肃的模样,眼底或许闪过了一丝心疼,但闻人陌没看到。
碎片落地的声音惹来那人回眸,他看到她低声向父帝说了什么,父帝面露挽留之色,却未再得那人一个目光。
他看到万神之神携着千百人的注视信步朝他的方向走来。
是要路过他吧?他正站在门侧,是的吧?
闻人陌甚至有些紧张。
他看到神停了步子,停在他面前,玉碗复原如初,他手上的血迹也不见了,他听到那神明说:“小心些。”
神明朝他倾斜,向他弯腰,摸了他的头,他只到神明腰腹处,他要长到与神明齐肩。
闻人陌看着消失在隐天门处的身影,暗暗下定决心。
思绪紊乱,飘到过去又飘回眼前,他奉为神明的人,正拿剑指着他,面上不含一丝怜悯,唯有冷漠。
“顺颂,我如今,比你还高了半尺呢。”
所以你凭什么,拿剑指着我
闻人陌的目光突然变得狠厉,他聚风起掌,衣袍鼓风,四周亡魂哀怆哭号。
顺颂歪了歪头,喃喃道:“吞噬八荒”
此术极为恶毒凶残,以吞噬他人神魂为养料,化作自己的力量,修习到大成之境甚至可以瞬间得永恒,获得强大到可怕的法术力量。
可惜,在生来便拥有无上神力的顺颂面前,仍然稍逊一筹。
她将商祁放入结界之中,翻手成花,万剑归宗,聚于身前,“一剑,荡八荒。”
顿时,万剑齐啸,剑鸣阵阵,同闻人陌的吞噬八荒之术正对,劈斩凌空,直取其首。
万尘同烟散,闻人陌俯首在地,笑时满腹鲜血,恐怖如鬼魅,“呵呵呵,若我,若我有你这无上神力,定比你,活得好上万倍……”
顺颂没有理会,她抬手下压,闻人陌便彻底五体投地。
“我记得你少时,不是这般令人讨厌。”
“少时羸弱,处处受人欺凌,胆小如鼠,难为玄天主神还记得。”他讥讽着笑,白牙红口,面上尽是不甘。
顺颂不再理会,挥手解了亡魂窟的封印,背上商祁,迈步离开。
身后枯骨倾颓,高墙崩塌,万千亡魂四散奔走。
天庭,自此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