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怀音本来是买不到这幅画的。她对这幅画一见钟情，就去找画廊老板商量买画的事，老板却面露难色，摇着头说：

“不好意思啊，这画的主人只拿画出来展览，不卖的。之前也有很多人看上了他的画，使出各种招数都没买成。何况您看上的这幅，是主人最喜欢的一幅，那就更不可能卖啦。”

虞怀音听了这话，一点儿也不泄气，而是不慌不忙地说：

“那麻烦您帮我给画主人打个电话，就说虞怀音女士想买这幅画送给她的女儿虞晚棠小姐。他要是不卖，我也不勉强。”

画廊老板听了她的话，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又有点高兴，就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没一会儿，他就急匆匆地走过来说道：

“钟先生说，这幅画送给您和虞晚棠小姐。”

接着他转过身去把画取下来，仔细地卷好，递给虞怀音。虞怀音也不假意推辞，大大方方地接过画，手微微抖了一下，老板笑眯眯地说道：

“虞女士，钟先生在国外开会，他说请您把手机号码留下来。哦，对了，我还忘了自我介绍。我叫书灯，书籍的书，灯火的灯，是钟先生多年的助理。”

虞怀音点点头，眼眶里突然蓄满了眼泪，她忙低头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哽咽说道：

“我等钟先生电话。”

说完便匆忙转身，泪流满面走出了画廊。书灯望着她的背影，眼眶也红了。手机响了，他连忙接通电话：

“先生……”

“书灯，虞女士呢？”

电话那头传来既紧张又急促的声音，书灯忙说道：

“虞女士拿着画走了，留下了名片。先生，她的名字和过去完全相同，但容貌我没有认出来。或许是我之前没与她见过几面，何况又过了这么多年。但她一定记得您，因为她一眼看中了那幅画，就直接来和我说她要买。我说画主人不卖画，她就报出了虞怀音和虞晚棠这两个名字。”

“书灯，肯定是她们……”

听筒里的声音略显嘶哑，又有些颤抖，还有些哽咽：

“书灯，把虞女士的手机号码发给我。”

“好。”

“书灯，谢谢你。”

“先生不必言谢，书灯为先生感到高兴。”

书灯知道，他的先生，等这一天等得太久太久，也等得太苦太苦了。

一阵轻风拂过，阳光房门口的风铃响了，悦耳动听。虞怀音看着晓棠用手将画抚正，她的背影和画中少女的背影慢慢叠合，海棠花瓣从窗户飘进来，随风落在晓棠身上，也飘到了画上。满屋海棠花香，虞怀音闭上眼睛，仿若回到了那个古老的街市，那间熟悉的罗衣坊，那棵海棠花树下，那个浅绿色的少女身影……

正在恍惚之间，手机突然响了，虞怀音忙睁开眼睛，转身走到阳光房，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接通，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您好，虞伯母，我是钟以安。”

虞怀音忙转过身，背对着晓棠，深吸了一口气，哑声说道：

“钟先生您好，我是虞怀音，虞晚棠的母亲。”

虞怀音瞬间泪流满面，她怕晓棠看见，走出阳光房，在花园椅子上坐下。钟以安哑声说道：

“虞伯母，我想见她。”

虞怀音深吸一口气，回头望着女儿的背影，轻声说道：

“晓棠的模样、性情、声音、胎记都和过去一样，但没有过去的记忆，我不知该如何与她说这些神奇之事。以安，我想先问问你，你成家了么？”

“虞伯母，我没有成家，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

“晓棠快26岁了，也是母胎单身。我想，是不是先用相亲的借口让你们认识。”

“虞伯母，一切都听您的安排，也要谢谢您。我记得您曾和我说过，如果有来世，您希望能够在一个平和安宁的盛世，成为晓棠真正的母亲。尽您所能给她一份平凡富有、顺遂无虞的人生。我想，这一生，您应该实现这个心愿了。”

“是的，我实现了我的心愿。”

虞怀音轻声笑道：

“至于你，以安，我也希望你能在这一生，皆得所愿……”

“妈，谁的电话说这么久？”

晓棠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母亲身边，虞怀音故意把手机靠近晓棠一点，让手机那边的人可以听见晓棠的声音。晓棠低头笑道：

“妈，是你的男朋友么？”

虞怀音温柔说道：

“是画廊老板。他听说我的宝贝女儿是单身，就想把那幅画的主人介绍给你认识一下。”

“妈，我不要相亲。”

“我知道你不喜欢相亲，但是我和你说，画主人的名字里面有安字，叫钟以安。”

“钟以安……”

晓棠重复了一遍，忙笑着说道：

“我去相亲。”

她把头放在虞怀音肩上，可爱又温柔地笑道：

“妈，还是您懂我。从小到大，对名字里带“安”字的人，我都会莫名喜欢，很奇怪。”

晓棠一边说一边轻声笑着，莉莉叼着它的科诺利猪玩偶，在花园里疯跑着，它的身型和粉红猪差不多一般大，叼着边跑边甩的样子特别可爱，晓棠忍不住弯下腰，连莉莉带小猪猪一起抱起来，在海棠花树下边笑边转圈儿。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钟以安听见那熟悉清脆的笑声，忍不住哑然笑了，低声说道：

“她还是她。隔了这么久，这么远，我听到她声音的瞬间，就确定是她。虞伯母，我现在在去机场的路上，明天上午可以到汉州。”

“这么神速？我听书灯说你在澳洲开会呢。”

钟以安笑道：

“接到书灯的电话，得知是您看中了画，我立刻就买了回国机票。”

“那好，你到了汉州联系我。”

虞怀音刚要挂电话，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低声问道：

“以安，我忘了问一件重要的事情了，你今年多大了？”

钟以安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

“34岁。”

“还是比晓棠大八岁。好的，以安，明天见，一路平安。”

“虞伯母，再次谢谢您。”

钟以安诚恳说道，虞怀音笑着回道：

“以安，我也要谢谢你，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虞怀音挂了电话，和晓棠说道：

“晓棠，钟以安明天中午到汉州。”

晓棠略显讶异地睁大眼睛问道：

“妈，这么快？”

虞怀音笑道：

“也许，他天生也对名字里带棠字的人莫名喜欢吧。”

晓棠不知道母亲这句话里的深意，笑着将莉莉和猪猪一起放在地上，抬头望着满树海棠花，认真问道：

“妈，你是因为喜欢海棠花给我取名叫晚棠呢，还是因为我叫晚棠您才喜欢海棠花呢？”

虞怀音起身走到女儿身边，故作认真地答道：

“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会想明白，到那时再回答你。宝贝女儿，我晚上有约会，进去喝杯茶，我就要走了。”

晓棠笑着点头，挽着母亲的胳膊，一起走回阳光房。虞怀音看着满房郁郁葱葱的绿植，笑着摸了摸晓棠的头发，说道：

“你把这个房子布置得很好看，很舒服，很温馨。”

晓棠听了这话，便娇俏地笑道：

“妈，既然这个家这么好看，又这么舒服，您怎么不搬来和我一起住呢？”

虞怀音拿起包，朝外走着，笑着摇头道：

“你爸走了快二十年了，你也长大了，我现在要开始谈恋爱啦。”

晓棠跟在母亲身旁，调皮说道：

“哦，妈妈想谈恋爱的话，确实是不方便和我这么大的女儿一起住了。妈，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如果我在外面碰到你和你的小男朋友，我就叫你姐姐啊。”

虞怀音听见晓棠这话，抱住她的胳膊，笑得直不起腰。对面一栋楼的邻居买菜回来，看见母女俩站在院门边，亲亲密密说笑的样子，羡慕不已说道：

“你们娘俩关系可真好，不像我女儿和我，她除了找我要钱，就是找我吵架，哎，我可真羡慕你们。”

虞怀音搂住晓棠说道：

“我们上辈子就是母女。”

邻居长叹道：

“那我和我女儿，上辈子一定是冤家。”

三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