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棠满心欢喜地走到海棠花树下,抬头望着天空。没过多久,身后传来一阵急促却略显轻盈的脚步声,她转过身,便看到钟以安匆匆而来。
他身上的衣物稍显皱褶,头发也被风吹得稍显凌乱,这与他平日里整洁无瑕的形象有些不同。晓棠莞尔一笑,打趣道:
“看你这样子,肯定是急匆匆赶来的,想必还没吃饭吧。我特地给你带了些糕点。”
说着,她将手中的糕点递向钟以安。钟以安接过糕点,有些局促地说:
“虞姑娘,实不相瞒,我刚从延州骑马回来,身上沾满了尘土,手也还没来得及清洗,怕是会唐突了姑娘。”
晓棠轻声应道:“我看出来了。”
钟以安闻之,心中愈发不安。他踌躇片刻,向晓棠说道:
“虞姑娘,能否稍候片刻,待我去洗漱更衣,换掉这一身的风尘可好?”晓棠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钟以安忙伸手指向叶家宅院,轻声释疑道:
“雨桐的双亲已迁回他们的宅邸,此老宅现由我暂居。若姑娘不嫌弃,可到那边露台小坐,感受江风,远观这海棠树,亦是别有一番景致。”
晓棠略显迟疑,不知如何回应。钟以安不想让她感到窘迫,赶忙补充道:
“或者,姑娘若愿意,便在此处静候,我即刻便回。”
看到晓棠颔首微笑,他才安心转身离去。晓棠注视着他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露台转角。她稍作徘徊,也缓步向露台移去。
钟以安迅速洗漱更衣,换上晓棠之前缝制的长衫,急切地跑向露台。见晓棠已静坐在小桌前,凝视着那株海棠树,他驻足欣赏她月光下的倩影,那般的温婉与柔美,情不自禁地低声吟诵道: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晓棠抬头,笑着说道:
“这首诗,叶姐姐初次听闻我的名字时,就教我背诵了。”
钟以安在晓棠身旁坐下,晓棠随即将手中的糕点递给他。钟以安这才真正觉得饿了,接过桃花酥轻咬了一口,低声说道:
“这味道,绝非来自你们对面的陶然斋。”
晓棠听了这话,惊讶地问道:
“你怎么吃出来的?”
然后又说道:
“这是店里的常客宋嬷嬷晚上送来的。”
钟以安品味着口中的糕点,若有所思说道:
“这桃花酥不同寻常,仿佛是宫”
他突然止住,转而说道:
“更像是贡品,我在崖州的一家老糕点铺曾尝过此等美味。”
晓棠见钟以安吃完桃花酥,又递上了红豆糕。钟以安便好奇问道:
“这位宋嬷嬷,她是哪家府上的?”
晓棠摇头笑道:
“听我娘说,自有我的那天起,她就来店里定制衣裳,如今已经十八年了。我和我娘从不探究客人的家世,只专注于我们的手艺。”
钟以安赞同道:
“确实,言多必失,知之过多也未必是福。”
晓棠回过头,透过精致的窗棂望向室内,脸上浮现出微笑:
“以前叶姐姐曾带我来过此地,那时的书房充满了墨香,但室内光线颇为昏暗。如今再看,虽然书籍依旧琳琅满目,但整个书房却明亮如新。”
钟以安解释道:
“我总觉得室内过于昏暗会让人心情压抑,因此特意命人重新装修,并更换了新的家具和陈设。”
晓棠听闻此言,再次环视屋内,然后转向钟以安,学着他的口吻称赞道:
“如此甚好。”
钟以安含笑起身:
“姑娘稍候,待我去沏壶茶来。”
晓棠本欲推辞,转念一想,又笑道:
“你长途跋涉,想必路上未曾好好饮茶。加之刚才又用了两块糕点,还是饮杯热茶更为舒适。”
钟以安含笑应允,转身下楼。不久,楼下传来话语声,伴随着江风轻拂,花香四溢,晓棠沉醉其中,无暇顾及楼下动静。原来是飞寒匆匆赶来,见钟以安正欲沏茶,急忙上前:
“王爷,这等小事怎敢劳您大驾,交给小人便是。”
钟以安轻声说道:
“退下。”
声音不怒而威,飞寒慌忙退出。扫云正欲入内,被飞寒一把拉住:
“王爷有令,不许我们进去。”扫云疑惑问道:“王爷有客?”飞寒摇头道:“不知。但王爷命我出来,你最好也别进去。”
两人噤声静立院中,大气都不敢出。钟以安手托茶盘,缓步登上露台,为晓棠斟上一杯香茗,同时也为自己倒了一杯。
他略带歉意地开口:“不知虞姑娘偏好何种茶饮,我这里目前仅有此一种茶叶,还望虞姑娘海涵。”
晓棠嘴角微扬,温婉笑道:“我对茶并无特别要求,也不懂茶,只是自幼体质不宜饮用绿茶,平常多以花茶为主,目前最爱喝枇杷白茶。”
钟以安说道:
“这虽是红茶,但现已入夜,你若不想饮用,便不必勉强。”
晓棠笑着点了点头,钟以安随即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晓棠注视着他品茶的模样,分外雅致,不禁多看了几眼,笑着说道:
“有时候我会觉得制作衣物是件累人的事,但当我看到钟公子穿上我缝制的衣物时,又觉得做衣服是件极美好之事。过去我总以为是衣衬人,但看到钟公子穿着我做的衣服,我又觉得是人衬衣。”
钟以安含笑道:“虽然我此前未曾与姑娘谋面,但我已经穿了姑娘缝制的衣物长达八年之久,这缘分真是奇妙。”
晓棠只觉得钟以安那双迷人的眼眸中,仿佛闪烁着两团炙热的火焰。她不清楚是街灯还是月光的映照,只见到那火焰在他眼中跳跃,那温暖的光芒似乎也轻轻抚过她的面颊,让她感到微微发热。
她有些羞涩地抬起头,望向罗衣坊上方那方狭窄的天井,然后起身来说道:“夜深了,我该回去了。”
钟以安也随着晓棠站起身,静静地跟在她的身后。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那轻盈而优雅的身影,鼻端飘来的淡淡香气让他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他们走出几步后,晓棠突然转身,满面笑容地问道:
“钟公子,我已经把《诗经》都读完了,你答应给我看的那本神秘书籍在哪里呢?”
钟以安听闻晓棠提及那本书,即刻回应道:
“姑娘请稍等,我这就去取。”言毕,他迅速折回屋内,不多时便拿着一本书出来。他慎重地将书递交到晓棠的手中,晓棠在月光的映照下,清晰地看到封面上“天问”两个大字,笔力遒劲。
她抬头看向钟以安,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问道:
“钟公子,你可是因为我常爱仰望星空,所以特意选了这本书给我?”
钟以安微微点头,他轻声说道:
“此书看似简约,实则深藏奥理。若姑娘愿意,我们可以一同研读,我会为你揭开其中的深层含义。”
晓棠听后,脸上露出了甜蜜的笑容,她对着钟以安点了点头。
就在她准备继续前行之际,钟以安轻声地唤住了她:
“晓棠。”
那声音中充满了某种说不出的情感,让晓棠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晓棠正要转身,却感到钟以安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温柔地说道:
“别动。”
她顺从地静止不动,感受到他逐渐靠近的气息。他的左手轻轻托起她如瀑的长发,右手则轻柔地地将一支发簪插入她的发间。
她听见他的呼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情。
她闻到他身上那好闻的雪松味道,听到他在她耳边轻声低语:
“旦逢良辰,顺颂事宜。一岁一礼,一寸欢喜。”
他的声音如同春风,在她身上也掀起了阵阵涟漪。两人静静地站立着,仿佛置身于一个遗世独立的空间,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井中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喊:“晓棠,我给你带栗子糕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