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克马圈城,是此次南齐北伐军的高光时刻。
作为击溃北魏援军的功臣,曹景宗当居首功,但现实并非如此。在战后论功行赏时,曹景宗被排在最后,认定为功劳最小。
不管心里的真实想法如何,至少行动上,曹景宗表现得毫无怨言。
这个看似不公平的结果,其实很正常,即便在今天的职场,也很常见。
有责任心,能力强,未见得都会有好结果。
南齐集团前董事长萧鸾委任总经理陈显达开发一笔重大业务,期间萧鸾去世,少东家萧宝卷接手,继续开展这项业务。
陈总为了开发这笔业务做了全盘计划。
但在实施过程中遇到困难,陈总召开总经理办公会,宣布要放弃这笔业务。与会的各位经理都默不作声,反正回去向少东家强调一下各种客观困难,谁都不用担责任。
这时候,责任心和业务能力都极强的曹经理挺身而出,慷慨陈词,这业务还能干!
而且没有动用公司多少资源,就把事给办成了。
按说事情办成了,应该皆大欢喜。
可惜,人心似海。
陈总都发话,说这业务干不了,大家就这么回家,都没责任。偏偏你老曹要跳出来,楞说业务还能干,不光说,还给办成了,不但办成了,还没有动用公司多少资源。
你让陈总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要不要陈总把位子让给你坐?
功是要请的!
工作汇报中,陈总老谋深算,计划周密,无疑是功劳最大的;陈总年龄大了,在那个注重孝道的年代,以孝子形象陪同陈总来开发业务,给自己镀金的陈公子当然也有大功。
至于曹经理,是有功劳的,但是作用不大,给点赏赐打发一下,继续努力。
陈总是集团老臣,资历深厚,人脉广泛;陈公子靠爹吃饭也是人之常情。
各位跟在陈总后面的干部们不但捞到了实在的战利品,而且都分享了战功,谁高兴来搞什么仗义执言那一套。
没背景、没靠山的曹经理虽然遭遇不公,也只有接受,继续搬砖。
就如后世二战,纳粹德国闪击苏联,攻到莫斯科城下,再难寸进。攻克马圈城,就是此次南齐北伐的巅峰,到这里,马圈之战进入后半程,形势开始逆转。
就在南齐主帅忙着论功行赏,将士忙着瓜分缴获的战利品之时,听闻马圈战败,本该在后方安心养病的北魏雄主元宏勃然大怒,拖着病体,率十万精锐,再度御驾亲征。
元宏的病势显然已经相当沉重,只能乘坐御车从平坦的大路绕行,而不能骑马从捷径“三鸦路”急袭。
在到达南阳附近的梁城(位于今河南南阳市方城县境内),元宏病重,素有贤王美誉的皇弟,彭城王元勰奉诏封锁消息,亲自入内服侍并暂时统领百官。
马圈城这边,陈显达听说北魏十万大军来袭,元宏又一次御驾亲征,选择了主动撤退。
南齐军主力撤出马圈城,一路向西撤退,退到均水西岸、丹水北岸的河口三角洲上,在鹰子山扎下营垒,企图据险扼守。
南齐军庄丘黑部占据丹水南岸的南乡县城,与丹水北岸的南齐军主力隔着丹水遥相呼应,互为犄角。
而围攻顺阳的崔慧景部,听说元宏率大军亲征,并派将军慕容平城率五千精骑先来救援顺阳,不敢怠慢,撤退到鹰子山,与主力会合。
鹰子山,笔者认为很可能是今天的河南淅川县岵山,相传山有巨岩,形如飞鹰。
这一带是战国时,秦、楚丹水大战的古战场,楚军大败,被斩首八万。楚国名臣、诗人屈原沉痛地写下名篇《国殇》,哀悼阵亡将士。
敌众我寡,主动退守险要之地,企图拖到北魏撤军,再做打算,陈显达的选择没有错,却低估了北魏雄主元宏的决心。
不顾病体沉重,元宏的车驾继续进发,来到被南齐军放弃的马圈城督战。
为了确保荆州的安全,摧毁南齐再度发起进攻的能力,元宏制定了以优势兵力,合围全歼南齐北伐军的作战计划。
负责阻断均口,切断南齐军退路的重任,交给了荆州刺史元嘉。比起随同皇帝南征北战的将士,驻守荆州的他,应该算是最熟悉地形的。
接下来,南齐军的表现好像一下子从战役前半程的精锐秒变弱鸡。
当然,对手变成了雄主亲自率领的北魏精锐,兵力达十万之众,远超南齐军。但占据险地而不能守,南齐军几乎是一战即溃,应当还有以下几点原因。
第一,出兵日久,攻克马圈城之后,将士战获颇丰,都想回去享受胜利果实,军无战心;
第二,敌众我寡,敌军声势浩大,军心恐惧;
第三,北魏军进击迅速,超乎陈显达设想,鹰子山营垒、布防还没有完善,就要被迫仓促迎敌;
第四,因为南齐的进攻,北魏雄主元宏不得不抱病出征,病情加重,让敬爱皇帝的北魏将士带着满腔怒火,含愤出击。
此消彼长,南齐军主力,在鹰子山一战溃败。
鹰子山一战,北魏将士人人奋勇,而武卫将军元嵩,成为最为耀眼的那颗星。
元嵩也是北魏宗室,论辈分是元宏堂叔,结合后来的表现来看,是既忠诚,又智勇双全的宗室名将。
鹰子山战场,元嵩卸去铠甲,轻兵突进,随身带着三件武器用以替换,身先士卒,俨然就是去拼命的敢死队长。
南朝史册只记述结果,一笔带过,北朝史册浓墨重彩,绘声绘色。
对元嵩在战场的忠勇表现,北魏集团董事长元宏先生非常满意。满意到,在战后命他先返回洛阳,去执行一项特殊任务。
元宏一心扑在事业上,把北魏集团经营的蒸蒸日上,不料后院起火,董事长夫人冯皇后耐不住寂寞,给他戴上绿帽子。
上一次班师回京,冯皇后被举报,元宏大怒,废去皇后之位,幽禁宫中。自知命将不久,元宏担心冯后不死,外戚乱国,让元嵩返回洛阳,处死废后。
那是马圈战后的后话,不去展开,回到沔北战场。
幸亏丹水南岸还有庄丘黑驻守南乡城,溃败的南齐军主力还能南渡丹水,有个败退之地。北魏大军穷追不舍,誓要全歼南齐大军。
陈显达率军一路南逃。
不过,陈总已经年过七十,老胳膊老腿,跑不动。
部下勇将胡松、崔恭祖灵机一动,扯下营帐的厚布幔,再找几个力大体壮的壮勇,一人抓一方布角,抬着陈总跑。
跑着跑着,大事不好!
北魏荆州刺史元嘉已经率部阻断南齐军退路,设下拦截防线。前有阻截,后有追兵,南齐大军眼看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
危急之时,两位英雄又站了出来,一个是没名没份跟着北伐的冯道根,一个是遭遇不公待遇的曹景宗。
熟悉当地地形的冯道根充当向导,引导大军避实击虚,夺路而走;骑射俱佳的虎将曹景宗奋勇当先,为主帅开路。
两位英雄的杰出表现,让南齐大军避免了全军覆没,主帅陈显达父子和军中大部分高级将领,得以生还。
南齐军从分碛山道逃脱,出均口登船,顺着沔水逃回襄阳。
分碛山具体位置已不可考。“碛”字意为水中沙石浅滩,顾名思义,这座山就应该是在当时的均水岸边,如今很可能已被丹江口水库库区淹没。
有人可能要问,南朝水师占优,为何陈显达不在南乡一带直接登船走水路撤退,而要从陆路撤退到均口登船。
回看前文中,熟悉当地地理的冯道根就说过,沿水路进攻“易进难退”。
北魏大军一路追击,追到沔水北岸,冲着南岸的襄阳又是一通耀武扬威,才趾高气昂地返回。
马圈之战就此结束。
南齐惨败,很惨!
四万中军精锐,阵亡超过三万,战死比率之高,在当时的历次大战中极为少见。
中军,是直属中央的军队。遭遇重创,让实力没有受损的藩镇对挑战中央多了几分信心,为接下来南齐的连续叛乱埋下隐患。
虽然在战场上获胜,但北魏也算不上赢家。战后,他们失去了英明的领导人,一代雄主元宏病逝。
交战双方都不是赢家,唯一的赢家,是坐镇襄阳的枭雄萧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