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辅政大臣与小皇帝萧宝卷的第一轮角逐,以江祐兄弟被杀而告一段落。
这场风波,却殃及池鱼,造成南齐文坛巨星的陨落。
谢朓字玄晖,出身陈郡谢氏,曾与萧衍同在“竟陵八友”之中,文章清丽,尤其擅长五言诗,与族叔、著名诗人谢灵运并称为“大、小谢”。
“竟陵八友”之一,江南文坛领袖人物沈约曾夸赞谢朓的诗云“二百年来,无此诗也!”齐明帝萧鸾的刘皇后去世后,谢朓奉诏为她写的策哀文,被赞誉文采冠绝整个南齐。
前文曾提到过谢朓,他是大司马王敬则的女婿,却在王敬则发动叛乱前,站在朝廷一边,向朝廷举报。
为此,落了个里外不是人。
谢朓的妻子,不愧是王敬则的女儿,相当彪悍。自从知道谢朓大义灭亲,举报了自己的父亲,这位谢夫人就在怀中常备一把短刀,准备报复自己的丈夫。弄得谢朓有家难回,不敢与妻子见面。
齐明帝萧鸾倒是对谢朓的大义灭亲十分赞赏,打算让谢朓担任吏部郎这个选拔任免官员的肥差。
谢朓心想,我家里都闹成那样,要是再因为举报老丈人得了封赏,就算我本意是效忠朝廷,可在世人眼里就是卖亲求荣,不是个人了。
于是,再三上表辞让封赏。
谢朓这一辞让,萧鸾还没怎么着,当时担任中书令,执掌大权的江祐先不高兴了,觉得谢朓不是矫情就是暗怀别的心思。
幸亏当时的最高学官,国子祭酒沈约旁征博引,天理人情地为他开脱,才让谢朓逃过一劫。朝廷下诏称赞了一番,并且不许辞让,把尚书郎的职务授予谢朓。
家族显赫,名声远播,成了谢朓的负累。
江祐兄弟达成一致,打算拥立萧遥光,便想拉谢朓同谋。
“如今陛下年少荒唐,江夏王年纪也小,好不到哪里去,始安王萧遥光若能成为新君,国家就能获得安定,我们可不是为求自己富贵!”
不仅江祐兄弟拉谢朓密谈,萧遥光也派自己的心腹刘沨拉拢谢朓,打算让谢朓兼任卫尉,取代刘暄。
但谢朓一方面忠于先帝萧鸾,一方面害怕卷入谋反之事,悄悄把江祐等人的密谋告诉手中有兵权的太子右卫率左兴盛。可惜左将军是个软蛋,不敢吱声。
谢朓又去找辅政大臣刘暄,带着点挑拨意味道:“若是让始安王登基,那他的心腹刘沨等人就会取代您的位置。”
这时候,萧遥光还没派人刺杀刘暄,几人还是同伙。
装出一副震惊的样子,糊弄了谢朓这个读书人一番,转脸刘暄就跑去把消息告诉江祐和萧遥光。
几人一合计,先下手为强,倒打一耙,反过来诬告谢朓暗怀不臣之心,诽谤朝廷。
萧遥光先把谢朓收押到廷尉府诏狱,然后几个辅政大臣联名弹劾谢朓。
对于高门大族本就没有什么好感,又能借着这个机会,让江祐等人背上冤杀贤才的恶名,茹法珍等近幸一合计,建议萧宝卷顺水推舟。
御史中丞范岫被指派给谢朓定罪,并将他在狱中处死。
不哭不闹,谢朓临死前,只哀叹了一句:“我不杀王公,王公由我而死。”举报了自己老丈人,导致夫妻反目,谢朓似是觉得自己被冤杀,是因果报应。
谢朓的诗作存世有二百多首,择其一首《晚登三山回望京邑》,略赏美文。
“灞涘望长安,河阳视京县。白日丽飞甍,参差皆可见。馀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去矣方滞淫,怀哉罢欢宴。佳期怅何许,泪下如流霰。有情知望乡,谁能鬒不变!”
后世大唐诗仙李白有诗赞云“玄晖难再得,撒酒气填膺。”
友人沈约感怀谢朓的含冤而死,做了一首诗《伤谢朓》来悼念故人。
“吏部信才杰,文锋振奇响。调与金石谐,思逐风云上。岂言陵霜质,忽随人事往。尺璧尔何冤,一旦同丘壤。”
一位杰出的诗人,不幸卷入朝廷权力斗争,蒙冤被杀,年仅三十六岁。
弄权而不能容人的江祐,其实该死。
“六贵”之中,原本江祐权柄最重,萧遥光却是实力最强。除了萧遥光自己是辅政大臣,他的弟弟萧遥欣担任荆州刺史,萧遥昌担任豫州刺史,都是掌握实权的地方藩镇,能够内外呼应。
可惜萧遥光的两个弟弟都不长命,没等到兄弟合伙干大事就都病死了。不过,两人养的私兵都归了萧遥光,也算壮大了萧遥光的力量。
杀了鸡,得让猴子们观看才行。
诛杀了江祐兄弟之后,其余辅政大臣陆续以不同方式得到消息。
原本举报江祐兄弟,只是想把江祐拉下马,自己取而代之,刘暄没想到萧宝卷下手这么狠,直接就把人杀了。
听说江祐兄弟的死讯,皇舅刘暄吓得做噩梦了,半夜惊醒,撒腿跑到屋外,只问左右亲信一句话:“朝廷有没有派收捕人来抓我?”
过了许久,定下神来,刘暄回到屋里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念叨:“我不是怀念江祐兄弟,而是担心自己也要步他们后尘!”
对于与自己关系良好的萧遥光,萧宝卷给予特殊待遇,召入皇宫,亲自告知诛杀江祐兄弟的消息。
对于萧宝卷来说,只要萧遥光老老实实的,是不愿意对他下手的。
但萧遥光内心却充满恐惧,被告知江祐兄弟死讯,回到中书省官署,就嚎啕大哭,佯装发狂。
前一年,齐明帝萧鸾病危时,萧遥光曾建议把还活着的高帝、武帝一脉子孙全部杀光,萧鸾同意了。
已经把人都收押在宫中,准备动手,萧鸾病情好转,改变了主意,反而对萧遥光的心狠手辣生出忌惮。
萧遥光假装疯病发作,仿佛是神智昏乱才胡言乱语。
这一次,故技重施。
本就只是敲打一番,萧宝卷没打算对萧遥光下手。
回到自己府邸所在的东府城,萧遥光就此借口身体有病,不再入宫朝见。
知道萧遥光心里害怕,萧宝卷还打算安抚一番,授予“三公”之一的司徒尊位。
使者到东府城传诏,让萧遥光入宫受封。
但在萧遥光看来,这是找借口把自己骗进宫,要对自己下手了。
事到如今,唯有起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