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萧懿迟迟不作答复,张弘策又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试图游说。
“以卿兄弟的英武,天下间没有对手。占据郢州、雍州作为根基,顺天应人,为百姓请命,废昏君,另立明君,建立如同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宏图霸业,易如反掌!行事切不可犹疑不决,若被那些小人给算计,就算身死都只会贻笑人间。雍州已经筹谋多时,思虑成熟,望行事不要错过良机!”
看着一脸恳切的张弘策,萧懿最终选择了拒绝。
送别张弘策,远远望着北上襄阳的客船,萧懿一声长叹。
时机还不成熟!
朝廷的支持者还很多,力量还很强大。
没过多久,朝廷又发出新的诏令,出身吴郡张氏的老将张冲被任命为郢州行事,萧懿再度被东调,调往京城,担任负责宫城警卫的卫尉。
就在萧懿等待张冲来接任的时候,京城的变乱开始了。
辅政的六贵名义上首辅大臣是尚书令徐孝嗣,但正如萧衍所料,朝廷大权实际是在江祐手中。虽然只是萧鸾的表弟,但江祐和萧鸾从小就关系良好,比亲兄弟还亲,在萧鸾病危的时候,朝政大权就开始掌握在江祐手中。
在六贵之中,萧遥光与新皇帝萧宝卷关系最好。在萧宝卷还在东宫当太子的时候,萧遥光就在萧鸾面前对他多有维护。
萧坦之则是对萧宝卷偶尔有所劝谏,很多时候都顺着新皇帝。
徐孝嗣、刘暄则是明知道不对,也不敢劝谏。
唯有江祐的态度最为强硬,屡屡以辅政大臣身份制止萧宝卷的荒唐行为。
从给萧鸾办丧事,就开始积累矛盾,怨念。
萧鸾前脚驾崩,依照萧宝卷的意思,就要立即下葬。
徐孝嗣觉得怎么也得停灵让大臣们来哭丧,先帝的葬礼怎能如此草草了事,却又不敢固执己见,就去江祐那里碎碎念。
最后,江祐去萧宝卷那里据理力争,才停灵太极殿,让群臣哭丧。
作为“孝子”,萧宝卷得陪哭,哭得觉得喉咙都痛了,跟既是长辈,又是辅政大臣的江祐诉苦,却被教训了一通。
后来,太中大夫羊阐来殿中哭灵,又生出意外。
羊阐脱发,平时都戴着个帻帽遮盖起来,到哭灵的时候,顿足捶胸,一不小心,动作太大,把帽子给甩飞了,露出个秃脑袋。
原本陪着哀哭的萧宝卷一下没忍住,破涕大笑,跟陪在旁边的自己亲信低声调笑了一句。
“这是来了只秃鹙啊!”
又被江祐听见,狠狠地瞪了萧宝卷一眼。
作为一个年轻人,萧宝卷不喜欢在皇宫待着,喜欢带着自己的近幸微服游走京城,喜欢带着左右从人在京郊骑马游猎。
原本萧宝卷不会骑马,他的亲信俞灵韵找匠人做了一套木马行头,让人藏身其中模拟驰马,竟然真让小皇帝就此学会了骑马。
但江祐屡屡阻止萧宝卷出宫,总是弄得他扫兴而回。
对萧宝卷身边的近幸,江祐也是不假辞色,屡屡斥责。这班人也是怀恨在心,有事没事就背地里在小皇帝面前诉苦,数落江祐的不是。
积怨终于爆发,揪住机会,萧宝卷先拿江祐兄弟开刀。
江祐兄弟与刘暄、萧遥光几个辅政大臣,彼此商议,觉得萧宝卷这样荒唐下去,没准要把大齐江山给折腾没了,动了废立之心。
但这几人却又各怀心思。
有萧鸾身为齐高帝萧道成之侄,却篡夺皇位的先例,萧遥光觉得自己也有资格坐上太极殿那把龙椅。
不过江祐最初的想法是,换新君,还得是萧鸾的儿子,打算拥立江夏王萧宝玄。与皇舅刘暄商议,刘暄却不同意。
萧宝义因为哑疾从来就不在继承人之列,若是废黜萧宝卷,按照长幼顺序,就该拥立江夏王萧宝玄。
萧鸾的正宫刘皇后生了四个儿子,皇次子萧宝卷,江夏王萧宝玄,建安王萧宝夤,南康王萧宝融。
作为舅舅,刘暄与江夏王萧宝玄彼此看不顺眼,还有旧日积怨。
齐明帝时,萧宝玄被任命为郢州刺史,刘暄作为代理州务的郢州行事随同上任。
在郢州期间,刘暄对萧宝玄这个侄子管得太宽,近乎苛刻。
有人向州府献马,年少的萧宝玄想凑个热闹,去观赏一番,结果被刘暄摁住,说了一句:“马有什么好看的,有这工夫,不如干点正经事!”
萧宝玄只好怏怏而回。
有一天,萧宝玄的王妃徐氏想吃鹅肫。徐王妃是尚书令徐孝嗣的幼女,与萧宝玄这对少年夫妻,年纪不大,感情却很好。
萧宝玄一听,吃个鹅肫算什么大事,吩咐下人去准备。
结果又被刘暄拦下来,因为府里早上已经煮过鹅,认为这就是太过奢靡,说了一句:“早上已经煮过鹅,怎么又煮,撤了!”
泥人也有个土性儿,萧宝玄就有些冒火,顶撞了刘暄一句;“舅舅难道跟我连一点甥舅之情都没有?”
刘暄没觉得自己管得太宽,反倒觉得萧宝玄不识好歹,气呼呼地扭头就走。
就这么一点一滴,甥舅两人积怨越来越深。
刘暄心中的人选是建安王萧宝夤。
江祐的弟弟江祀却是支持萧遥光的,并且以国赖长君的理由说服了江祐。但刘暄怕失去自己皇舅的地位,坚决不同意拥立萧遥光。
江祐见刘暄这么坚持,也犹豫起来,事情便拖延下来。
萧遥光得知消息,对挡自己道的刘暄动了杀心,派出自己的心腹死士黄昙庆去建康城东。青溪桥前的道路中埋伏,刺杀刘暄。
但刘暄出行总是有大队护卫,刺客不敢下手。事情拖延时间一长,便走漏了消息,被刘暄得知。
觉得江祐是萧遥光的后台,为了自保,刘暄跑到宫中,把江祐兄弟给卖了。
正觉得江祐碍眼的萧宝卷,还有他身边的近幸,茹法珍等人,一看辅政大臣之间互相掐起来,机会难得,当即决定对江祐兄弟下手。
侍中江祀正在宫内当值,发觉异常,连忙派人通知兄长:“刘暄好像把我们出卖了,该怎么办?”
江祐的反应相当奇葩,一脸无所谓道:“这种事,口说无凭,没有证据,只要我们没有动作,自然就没事了。”
贪恋权柄,临事却优柔寡断,只能自取灭族之祸,萧衍对江祐的判断,一点没错。
做好布置,萧宝卷把江祐召入宫城,安置在中书省。
没有等来皇帝或是询问官员,直接跳过审讯和定罪,江祐等来了处决他的人。
当初平定王敬则叛乱,崔恭祖和袁文旷在萧鸾面前争功,江祐一句话让萧鸾最终决定把封爵给了崔恭祖。袁文旷只是被提拔为宫城禁卫武官。
这一次,萧宝卷就派袁文旷来对付江祐。
用刀柄的铁环捣着江祐的心窝,袁文旷狞笑道:“当初夺我封爵的时候,你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南齐军的制式战刀是传自汉代的环首刀,刀柄末端为铁环状。
江祐兄弟被同时处死。
甚至在他们死后,萧宝卷在宫城练习骑马时,忽然想到江祐,跟身边近幸调笑道:“江祐要还活着,我哪能如此畅快地骑马!”
随即问道:“江祐的亲族还有谁活着?”
“好像还有个叫江详的关押在东冶服劳役。”
身边宦官想了想,回答。
当天,萧宝卷就下诏,将江详处死。
行事不可在人后!
心中默念着唯一记住的一句遗训,萧宝卷开始了对朝廷重臣的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