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显达江州起兵，事败被杀，那颗悬挂在朱雀航头的人头，令过往行人胆寒。

尤其是在京城作为人质的裴叔业之子裴芬之。

注视着悬挂在御道边的白发首级，裴芬之仿佛看到了他父子的下场。

这一刻，他下定了决心，要逃回寿阳，劝说父亲投奔北魏。

江州起兵，引发了京城士人的联想。

原本已经有些消停的谣言再度甚嚣尘上，都在传说下一个起兵作乱的就是另一位宿将，豫州刺史裴叔业。

裴芬之从京城逃回寿阳，既让裴叔业没有了顾虑，又令他更加不安。

投奔北魏，会得到怎样的对待，心中没有底，裴叔业先给相邻的北魏豫州刺史薛真度写了一封信，试探虚实。

这位与裴叔业论祖籍算是乡党，出自河东薛氏的薛刺史也是个官场老滑头。

见到裴叔业书信，立刻把握到他心中的痛点和犹豫，一面立刻上报北魏朝廷，赶紧调集大军准备接应，淮南之地就要到手；另一面立刻给裴叔业回了一封信。

回信里，薛真度先大大地歌颂了一番已故孝文帝元宏推行全面汉化的成果，俨然这个鲜卑族建立的政权才是华夏正统。

也知道裴叔业对这个开场白不会有什么感触，薛真度接下来在信中先许诺北魏朝廷一定不会让他北迁，仍然会留在寿阳，继续坐镇。

最后，是对裴叔业的敲打。

“要是你还这么犹犹豫豫，到时候灾难临头，走投无路才被迫来降。功劳也小了，封赏自然也会相应减少，再想留在寿阳可就难了！”

虽然内心依然纠结，裴叔业还是顺从了侄儿和儿子的意见，派遣裴芬之和女婿韦伯昕奉表归降。

北魏朝廷里，年轻的新君元恪虽然才干远远不及他的父亲元宏，但比南边的萧宝卷却要强了许多。

这个时候，淮南之地还没到手，裴叔业的态度是关键。元恪第一道诏令，先给裴叔业吃下定心丸。

不让他离开寿阳，封裴叔业为豫州刺史，都督五州军事，继续坐镇边关。

第二道玺书紧跟着到了寿阳。

信中痛骂萧宝卷，夸赞裴叔业，将心比心地先安抚一番。接着让裴叔业放心，杨大眼、奚康生两大北朝名将带着五千铁骑作为前锋，彭城王元勰、尚书令王肃带着十万大军后继，援军已经在路上。

面上说是援军，让裴叔业不用害怕，潜台词也是说，别再三心二意，我大魏十万雄师已经在路上，一门心思跟着我干就对了！

最后又是一番收买人心，只要是你裴叔业说有功劳的，不论功劳大小，我大魏朝廷都有封赏！

北魏大军还在路上，裴叔业却先病故了。

虽然祖籍河东，但家族南渡，裴叔业却是生长在襄阳。父兄都是追随齐高帝萧道成的南齐开国功臣，自己又是得到先帝萧鸾器重，深受厚恩。

不同于侄儿裴植，儿子裴芬之这些年轻一辈，裴叔业心中对南朝没有那么容易割舍。

南齐朝廷这边惊闻裴叔业投敌的噩耗，又惊又怒。

当年淝水之战，八万北府兵在寿阳击溃了前秦苻坚的百万雄师，是给逃往江南立足的华夏正统续命一战。

如今，作为大别山东道，江南屏障的寿阳却白白送到敌国北魏手中。淮南之地，直达大江，像楔子一样，插入江南腹心。

从此，京城建康将遭受直接威胁，只剩下江北历阳这最后一道防线。

南齐朝廷迅速作出反应，任命新任卫尉萧懿为豫州刺史，率步卒三万从采石渡江，取道历阳，从陆路进攻寿阳；加封护军崔慧景为平西将军，率水师从白下出发，经广陵由中渎水入淮水，逆流而上，从水路进攻寿阳。

水陆并进，务必夺回淮南重地。

接到任命，萧懿丝毫没有耽误，立刻带兵出发。寒门出身的宿将陈伯之率水师前锋先行出发，崔慧景率水师主力为后继。

京城建康北面的卫星城堡白下城，却不是京邑地界，而是侨置南徐州下辖的琅玡郡治所。

作为京城防御体系中重要一环的白下城，又称为“白石垒”、“琅玡城”。

南齐少帝萧宝卷亲自出宫，在白下城为崔慧景送行。

萧宝卷坐在白下城楼，城下用锦帛围成一圈觐见之地，禁军清空周边。

缓缓策马进入锦帛长围，崔慧景内心忐忑不安。

叫他如何不怕？先帝遗诏上有名有姓的辅臣、重臣，只剩下他一人。

六大辅政大臣全被诛杀；可以托付军政的陈显达起兵失败，人头还挂在朱雀航；可以委以重任的沈文季也被毒杀。

与崔慧景同为遗诏所说心臂之臣的刘悛走运，紧跟着先帝病死了；另一个心臂之臣吴兴太守萧惠休则是在不久前，被朝廷任命为尚书仆射后，还没到任就吓死了。

自打萧宝卷登基，坐上宰辅位置的重臣、老臣，哪一个有好下场？

萧惠休被任命为尚书右仆射之后，没有丝毫喜悦之情，反倒是又惊又怕。一路返回京城，走到吴郡平望乡，心想与其到最后被灭族，不如只死自己一人，萧惠休服毒自尽，对外只说是途中病故。

死了就死了吧，再换一个人当仆射便是！

只喜欢顺从自己心意的小人，不在乎国家栋梁，萧宝卷丝毫没有感到惋惜。

正当用人之际，萧宝卷倒是没想对崔慧景怎样，倒是温言抚慰，勉励他为朝廷建功，夺回寿阳重地。

让萧宝卷没有想到的是，单人独骑来向他辞行的崔慧景，紧张到冷汗直冒，心中却已经有了全盘的谋叛计划。

短短几句话，走完过场，骑马出了长围的崔慧景长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汗透。

出兵之前，他已经交代自己的长子，担任直阁将军的崔觉，等大军出发之后，伺机逃离京城，前往广陵会合。

之所以让陈伯之率前锋先出发，自己落在后面，崔慧景是有盘算的。

等萧懿所率大军和陈伯之水师与北魏大军形成对峙，不能轻易后撤之时，空虚的京城，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的同族，驻守广陵的南兖州司马崔恭祖将会打开城门，带着六千精锐广陵军加入，再等自己的长子崔觉前来会合，便可举事。

广陵城，就是崔慧景计划的起兵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