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的江州包括今天江西和福建大部,治所在州境北部,控扼大江中游航道的寻阳郡柴桑城,期间因为长江水灾,州治也曾移到不远处的湓城。
两处相距不远,都在今天的江西九江范围。州治常使用郡名,通称“寻阳”。
江州刺史,太尉陈显达一身戎装,老当益壮。
寒风中,站在寻阳渡口的陈显达,银发飘飞,已经七十二岁的他,即将踏上人生的最后征途。
京城传来消息,辅政大臣一一被杀,就连唯唯诺诺的首辅徐孝嗣,明哲保身的左仆射沈文季都没能幸免。
接下来,就该轮到自己了。
坐而待死,不如奋起一搏!
江州发劲卒数千,传檄京城,声讨昏君,拥立建安王萧宝夤。
江州长史庾弘远、司马徐虎龙联手操刀,起草了一份檄文《与朝贵书》。
开头先夸了一通南齐开国皇帝齐高帝和有齐代明君之称的齐武帝,以及先帝萧鸾,数落了一番现任小皇帝萧宝卷的荒唐奢靡和重用寒门近幸。以萧鸾连续废了郁林王和海陵王,自立为帝的例子,说明陈显达起兵的正义性、正确性。
接着着重批判了萧宝卷杀戮朝廷重臣的罪行。再把各地藩镇,包括豫州裴叔业、雍州萧衍、司州申希祖、荆州萧颖胄、郢州张冲、南兖州崔恭祖;京城重臣尚书仆射王亮,领军王莹,护军崔慧景、卫尉萧懿、太子詹事蔡约、左卫将军沈约等人统统被同谋一番。
仿佛是江州举兵,天下响应。
最后再把陈显达夸赞一番,吹嘘一番江州实力,号召京城高门权贵投诚合作。
文章写得中规中矩,不算多么出彩,但也不差,该说的都说了。
檄文到了京城,没掀起多大风浪,毕竟先有实力更强的王敬则起兵东南,结果没到京城就被击败。
没多少人看好并不具备绝对实力的陈显达。
建康朝廷做出布置,名义上加封护军将军崔慧景为平南将军,为平乱主帅,实际上京城兵权都握在已经被提拔为辅国将军的近幸徐世檦手里。
手握兵权,在萧宝卷的亲信里,徐世檦已经凌驾于众人之上,包括制局监茹法珍。
征虏将军左兴盛领兵驻扎建康城南的新亭戍,后军将军胡松与骁骑将军李叔献则布置在最前沿,南豫州境内江岸的险要之地——梁山。
新亭戍位于江岸新亭山下。
山本无名,因亭得名,是南朝士大夫郊游聚会、送别饯行的一处胜地。东晋名相王导曾在新亭发出振聋发聩的怒喝。
“诸位正当同心协力,辅佐朝廷,收复神州故土,怎么一个个像已经败亡的楚囚一样,哭哭啼啼!”
如今,这里已经看不到丝毫六朝残痕,只有一座尚未完全开发好的市民公园——新亭山体公园。
南朝的南豫州地域包括如今巢湖东西南侧以及江南的皖南部分地区,州治是今天的当涂县,当时是侨置淮南郡姑熟城。
梁山当然不会是后世的“水泊梁山”,而是今天安徽芜湖市的天门山。后世大唐诗仙李白笔下的“天门中断楚江开”。
有东、西梁山隔江对望,江水在此转弯、变窄,是建康上游沿江的一处险要之地。
不仅南朝多次在此用兵,后世大唐军神李靖也是在此大破江南辅公祐叛军。
两军一交锋,原本没有把陈显达当回事的京城,恐慌起来。
朝廷前锋水师先在梁山输了一场水战,被江州军突破防线,接着江州军在南州津登陆,又在陆地上大破胡松所部。
南州津就是采石渡,长江重要渡口,位于今天的马鞍山采石矶。
连战连胜,江州军士气大振,沿着采石渡通往京城的官道大路,一路进兵到新亭戍南面的长江渡口新林浦,安营扎寨。
另一头,连战连败的建康朝廷不敢大意,各路兵马汇聚新亭,统归左兴盛指挥,与在新林修筑营垒的江州军对峙。
面对朝廷重兵阻截,不服老的陈太尉再一次开动脑筋。
永元元年,十二月十三,夜。
朔风刺骨,江水滚滚。
江州军大营,篝火处处。
远远望见敌军的篝火,左兴盛安下心来,自己这边兵力在不断壮大,江州军却没有后援,对峙下去,对朝廷大军有好处。
他不知道,江州军大营已经是一座空营。
在大营虚设篝火,作为疑兵,陈显达率江州军登上战船,在夜色掩护下驶离新林浦,试图绕过新亭防线,攻占石头城作为立足点,直扑宫城。
由此可见,当初在沔北战场的大迂回、大包围的闪击战,并非一时兴起。
陈显达用兵就是好出奇兵,爱用险招。
或许是南齐朝廷气数未尽,老天也没有站在陈显达这边。
这一夜,江面起了大风,江州军战船被吹得七零八落。
数千江州军主力被吹回城南,仓猝登岸,占据附近的高地落星岗设防。而跟随陈显达成功在石头城下登岸的只有数百步卒,骑士只有陈显达一马单槊。
这个时候,天刚刚亮,毫无防备的京城守军惊慌地发现,江州军有如神兵天降,出现在建康城下。
“左兴盛这个废物,究竟在干什么!”
接到军报,萧宝卷气急败坏,连忙召一众亲信商议对策。
掌握兵权的徐世檦,一面下令台城封闭城门,加强戒备,一面派兵阻击陈显达。同时,派出信使,紧急通知新亭防线的左兴盛。
没有退路,陈显达率领数百孤军鼓勇前进,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就连老迈的陈显达也亲手杀死了好几名禁军士卒。
此时,新亭的朝廷主力已经发现布防落星岗的江州军。
不是什么高山险要,不过是一处江岸坡地,左兴盛指挥大军向离开坚固营垒的江州军发动进攻,还以为陈显达就在落星岗。
建康城下,陈显达率军一路突进,来到京城西南方的西州城外,已经成为强弩之末。
西州城与东府城相似,也是在东晋时,从扬州刺史办公地增筑城墙,发展为京城建康的一处卫星城堡。
从最初的慌乱中镇定下来,朝廷各处增援的部队源源不断,陈显达的麾下只有区区数百步卒,寡不敌众。
陈显达率部陷入苦战,江州步卒越来越少,连自己的马槊也在战斗中折断。
力战不敌,陈显达调转马头,还想逃走。
可惜,为时已晚,逃到西州城外,靠近建康外城西侧篱墙的乌榜村,禁军骑官赵潭注追上陈显达,舞动长槊,将他刺于马下。
从马上摔下,陈显达跌了个七荤八素。
目光锁定陈显达,赵潭注紧跟着跳下马来,扔掉长槊,抽出环首战刀。
没等陈显达缓过神来,人头已经搬家,成了赵潭注的军功。
京城各处战场渐渐安静下来,众寡悬殊下,江州军全军覆没。
为陈显达起草檄文的长史庾弘远兵败被俘,在朱雀航边被处死。
行刑之际,效法孔子的弟子子路,向行刑人讨要了一顶帽子,正了正衣冠,慨然道:“‘君子死,冠不免。’我不能不戴帽子就死。”
看着围观的京城百姓,庾弘远不忘为自己正名,高呼道:“我们不是反贼,是废昏立明的义师!”
他的儿子庾曜抱着父亲的身体,乞求行刑人,让他代替父亲去死。
落在徐世檦手里,一个也不会放过。
父子二人均在朱雀航被处死。
陈显达的几个儿子都没能逃脱,全部被处死。
不同于王敬则首级被涂上漆,收藏在宫城武库;陈显达的首级被悬挂在朱雀航头的要道边,示众。
天空有雪花飘落,越来越密,建康城连日下起大雪。
朱雀航北,御道旁,陈显达的人头上却没有丝毫积雪,似是死不瞑目,要亲眼见证南齐的灭亡。
白发苍苍的人头,令过往行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