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北战场,大局已定,从台城出击的禁军在打扫战场。
萧宝卷亲率百官从北掖门出台城,来迎接立下救驾、平叛大功的功臣萧懿。
“爱卿坐稳,朕亲自为你牵马!”
萧宝卷拉起缰绳,就要上演一出牵马坠镫的戏码。
一向注重礼节的萧懿哪里还能端坐马上,一骨碌,翻身下马,拜伏在小皇帝面前。
“臣尺寸之功,怎敢令陛下如此相待!”
“爱卿快快请起!”
萧宝卷连忙把萧懿扶起来。
既然不肯坐在马上让自己牵马,那就一起走着入宫吧!
二话不说,扶起萧懿后,萧宝卷拉着他的手,一同入宫。
对崔慧景的起兵叛乱,萧宝卷一丁点防范也没有,差一点就让他得手。着实把萧宝卷吓得不轻。
此刻,萧宝卷心中,对火速赶回京城救驾的萧懿,更多的是感激之情。
这个时候,只有君臣相得。
“临湘侯、豫州刺史萧懿忠公干伐,克歼大憝,可加尚书右仆射。一应有功将士,由新除右仆射叙功,各行封赏。”
小宦官王宝孙扯着尖细的嗓音,宣读了皇帝诏令。
击溃叛军当天,平叛首功之臣萧懿被加封为朝廷宰辅,尚书右仆射。
京城内外都在赞叹萧懿用兵如神,以三千精甲击败十万叛军。各大高门权贵纷纷登门道贺,三桥篱门内的萧氏老宅,门庭若市。
没过两天,似乎觉得对萧懿的封赏还不够,萧宝卷再度下诏,加封萧懿为尚书令,成为朝廷首辅。
只是,这个职务显贵是显贵,着实有些烫屁股。
不见之前的宰辅之臣都是什么下场?
虽然在人前,萧宝卷用封赏表示对萧懿平叛、救驾大功的认可。但在他心中,真正的大功臣,另有其人。
或者说,另有其神。
前番平定陈显达叛乱,就是蒋神显圣,自己是得神灵庇护真命天子!
萧宝卷心中如此认定。
此番,崔慧景叛乱围困台城不过十二天,也被迅速击败,更令萧宝卷相信是蒋神保佑的缘故。
在太极殿封赏完萧懿,萧宝卷匆匆返回内宫后堂。
国师朱光尚早已做好准备,又是一番郑重的斋醮仪式。
“蒋子文神……可假黄皞、使持节、相国、太宰、大将军、录尚书、扬州牧、钟山王。”
仪式结束,王宝孙宣诏,对蒋神一连串的加封。
原本占据东府城,接见京城士庶的江夏王萧宝玄听说叛军战败,忙不迭逃出城来,藏匿民间。
然而,养尊处优的萧宝玄根本耐不得逃亡的艰苦。
藏了不到三天,自己出来投案自首。
没说如何处置,萧宝卷把自己的同母三弟给软禁的皇宫内。
“护军,是我。”
来人一身渔人打扮,掀起斗笠,崔慧景看清他的脸,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是他旧日的门客太叔荣之。
在他的门客里,太叔荣之不算多突出,所以只是给安排了一个蟹浦戍主的职务。
若非凑巧经过蟹浦,偶遇上,崔慧景几乎要忘记这个人。
看起来太叔荣之倒是在蟹浦过得挺惬意,一身渔人打扮,刚刚垂钓回来,鱼篓沉甸甸的,似乎收获颇丰。
“哦……,是荣之啊。”
崔慧景回应着,一只手牵着马,另一只手仍按在刀柄上。
“此处人多眼杂,护军随我来。”
压低声音,太叔荣之领着崔慧景来到自己的官舍。
蟹浦是京城西南,大江北岸的一个小渡口,更像是个渔村。
说起来是个戍主,太叔荣之也就相当于一个队长,管着五十人的驻军,并没有多少作战实力,也就是个烽火报警的作用。
在蟹浦这种小地方,太叔荣之的官舍也不过是几间茅舍,倒是够他用了。
一直不得志的太叔荣之甚至都还没有娶妻,没有家室之累
招呼崔慧景坐下歇息,太叔荣之张罗起酒食,现成鲜鱼,炖煮出美味的羹汤与菜肴,更有鲜美的鱼脍。
饥肠辘辘的崔慧景不禁食指大动。
没有佳酿,只是村人自酿的浊酒,搭配上现捕的鲜鱼,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崔慧景内心感慨,自己过往倒是亏待了太叔荣之,只要逃出生天,将来能有重新发达之日,一定要好好提携。
“昔日,我以乐舞赐君;今日,君为我置酒。必不相忘!”
酒足饭饱,崔慧景沉沉睡去。
刚刚还和崔慧景一样醉醺醺的太叔荣之,看着沉醉睡着的崔慧景,收敛起笑容,眼神转冷,丝毫没有醉态。
悄然召来自己下属军士,提着刀,蹑手蹑脚靠近熟睡的崔慧景。
太叔荣之挥手下令,乱刀砍下。
提着一个沉重的鱼篓,太叔荣之前往建康城请功,鱼篓里,是崔慧景的首级。
自投降之后,一同被看押在尚方囚室的崔恭祖和刘灵运迎来了不同的命运。
崔恭祖因为是崔慧景的同族,又忌惮他的勇武,没有被赦免,与被俘的崔慧景长子崔觉一同被处死。
这对互相看不顺眼的冤家,却要一同赴死。
人之将死,其言也哀。
“舍逆旅,归其家,以为大乐;况得从先君游太清乎!古人有力扛周鼎,而有立锥之叹,以此言死,亦复何伤!平生素心,士大夫皆知之矣。既不得附骥尾,安得施名于后世?慕古竹帛之事,今皆亡矣。”
行刑之前,崔觉讨得纸笔,给受罚入宫中为奴的母亲和妹妹留下一封绝命书。
寥寥数语,虽然有一些自我美化,却是情真意切,文笔不俗。
崔觉安慰家人,回家是令人高兴的事,何况是追随亡父去游历天界。自古就有才华得不到施展的遗憾叹息,我今天这样去死,也不要为我伤心。我平生的志向,士大夫们都知道。若不能追随先父创大业,也无法留名后世!建立名垂史册功业的理想啊!如今随着我的生命一起走到尽头。
而远在西境,担任始安内史的崔慧景次子崔偃得益于山高水远,提前弃官而逃,躲过一劫,逃亡在山野之间。
刘灵运的勇武和机变被茹法珍看中,收入麾下,担任禁卫直后。“直后”是后世俗称大内侍卫的官职,皇帝出行时,在车驾后方担任护卫。
那个反复无常的徐元称,因为捉拿崔觉有功,不但前番投降叛军被美化成忍辱负重,还被加封为宁朔将军。
而与徐元称一同出征,在竹里誓死抵抗,阵亡的五将,虽然作为烈士被追封,却还不及这位新任宁朔将军来得尊荣。
虽然也是见机改换门庭,但刘灵运与徐元称不同,心中有自己的底线。
当初联络茹法珍,明明承诺自己和崔恭祖都会被赦免。到头来,却是自己得到官职,而崔恭祖被处死。
被陷于不义之地,仿佛自己是卖主求荣的小人。
刘灵运对茹法珍不守信诺,暗怀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