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历代皇室,一方面要借重高门大族稳固统治,另一方面又要对他们加以提防。
从刘宋时期开始,一项用来防范高门大族的措施一直被沿用,那就是寒门掌机要。朝廷中枢机要岗位,用寒门出身的官员任职。
比方说掌管机要文件,给皇帝起草诏令的朝廷机构中书省,主官中书令一般都是高门出身,但具体负责执行的中书舍人往往都是寒门出身。
在这项措施之下,到了南齐,原本作为宫廷掌管器械的部门制局监被赋予了兵权,变得重要起来。
萧宝卷即位后,他的亲信茹法珍、梅虫儿掌管制局监,逐渐控制了京城的兵权。
替皇帝传达诏令的人,都是后世所谓“御前带刀侍卫”,当时被称为“御刀”、“刀敕”。京城民间流传着一句俗语“欲求贵职依刀敕,须得富豪事御刀。”
为何萧宝卷可以放心地让他们掌管兵权?
因为他们能够掌权的基础,来自萧宝卷对他们的提拔、重用。不要说他们自己起兵谋反,就是他们拥立别人做皇帝,也只会一瞬间失去现有的权力和地位。
可以说茹法珍等人依附萧宝卷而生,别人可以背叛,他们不能。
不要觉得诛灭了“六贵”,年纪轻轻就掌握皇权,萧宝卷就是什么少年英主。帮助他夺权的茹法珍等人就是什么智谋之士。
擅长宫斗,不代表懂得治国。
“六贵”专权不假,但老臣们至少还能保持国家稳定。
破坏容易,建设难。
萧宝卷和亲信们用简单粗暴的杀戮把朝廷老臣一扫而空,却没有合适的替代人选。茹法珍等人除了排除异己,掌握权力,就是往自己腰包里捞钱。对外不能决胜沙场,对内不能富国安民。
君明则臣贤。
后世的“贞观之治”,为无数帝王崇慕,涌现了大批的贤臣、良将,只因有一个明君唐太宗李世民,如同恒星一般,吸引了围绕在他周围的众多行星。
反过来说,看看茹法珍受宠信的臣子,也就知道萧宝卷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为了筹钱营造新宫,南齐朝廷先出台新政策。
京城内外所有商家贩卖酒水的经营税以后一律不准用实物充抵,全部要折算成现金缴纳;京城所在的扬州与相邻的南徐州全境,所有桥梁、水塘、堤坝这些公共设施、水利工程的维护,本来要百姓服劳役来进行维修、维护,现在不用百姓来出力了,全部折算成现钱征收。
但这些国家税收,不入国库,直接入皇帝内库。
边境军饷没有着落,萧宝卷不管,找尚书令,找太府卿,找国库,就是别来找我!搜刮来钱财,自己挥霍还不够用呢!
桥梁、水利工程原本有地方组织民夫修缮,如今朝廷收了钱也不雇人维护,于是变成没人管,这些公共设施多有荒废、损坏。
更何况那些穷苦百姓原本就没钱,指望出点苦力能减轻些经济负担,如今只能把一家老小的伙食费也给交出去。
这样的施政原本已经足够民怨沸腾,但还不仅如此。
出台新政,见着钱了,茹法珍以下这帮人哪里能忍得住,不让别人插手,自己派人下去执行,原本应征税额基础上翻倍,手狠的,能翻上十倍来征收。
多出来的,自然是人人有份,上下沾光。
这样的搞法,百姓还有活路么?
萧宝卷不管,他的近幸更不会管。
百姓就是用来供养天子的!就算全家都饿死,百姓也该把自己的家底献出来,供皇帝,当然还有皇帝的爪牙们挥霍!
除了通过发布新政搜刮民财,还有更直接,更粗暴的做法。
整个天下都是皇帝的,所以你家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皇帝的!只要发现哪家有奇花异草,甚或只要是长得比较好的花草树木,统统抢进宫。
比强盗还狠!
强盗来了,你还能反抗!可来你家里打劫的是官兵,反抗就是谋逆,反抗就有罪!
制局监派兵,直接把院墙砸了,不管大树小草,挖出来,移栽到皇宫之中。能种活最好,移植死了,就拔出来,重新去抢别家。
抢的又何止是花草树木!
京城富户为了避祸,只得贿赂打点,制局监上下又让自己腰包鼓上几分。
不管穷人、富人,只要没有靠山,制局监惹得起的,谁也逃不掉。
南北朝是个崇佛的时代。
南朝和北魏都崇尚佛法,北边大凿石窟,南边多造佛寺。佛寺不但有权贵供奉的金银钱财,还有大量田地,都是法定免征税赋的。有田就要有人耕种,于是出现了不入国家户籍,依附寺院生活的“白徒”、“养女”。
富的流油的寺庙自然逃不过萧宝卷和茹法珍等人的毒手。
京城南面的百年古刹瓦官寺,原有号称“瓦官三绝”的宝物。其中之一,是海南师子国进贡的四尺二寸高的玉佛像,晶莹剔透,玉质上乘。
为了给宠妃潘玉儿打造玉首饰,萧宝卷下令,先取双臂,再取躯干,把玉佛像给截断了。用佛像玉材给潘玉儿打造玉钗和玉手镯等饰物,仅其中一只玉手镯便能值一百七十万钱。
除了瓦官寺,京城庄严寺有名的玉九子铃、外国寺的佛像用珠宝装饰而成的佛光、禅灵寺佛塔上的玉挂饰……
京城诸多佛寺,只要被看中,什么神兽、仙人造像,就连佛殿顶部的藻井装饰都被拆下来运到宫中,作为营造新宫的装饰品。
这边搜刮民财,强盗行径,那边,营造新宫极尽奢华。
给潘玉儿一个人就造了三座富丽堂皇的宫殿,玉寿殿、永寿殿、神仙殿。
玉寿殿中悬挂飞仙帐,四面都是绫罗绸缎,窗面都画上飞仙图。西晋的“竹林七贤”在南朝备受推崇,殿内也绘有七贤图,不过不走寻常路,七贤身边都加了美女侍奉在侧。殿内装饰的文字全都用金银雕凿而成。
永寿殿中则是把抢来的庄严寺玉九子铃等等有年头的古物都装饰其中。
神仙殿中用黄金凿成金叶,贴在地面,拼出莲花造型。潘玉儿走在上面,萧宝卷乐得拍手欢呼:“这不就是所谓仙女下凡,步步莲华!”
残暴杀戮把高门大族逼到了对立面,横征暴敛把百姓逼到生死边缘,就连佛门中人,也不能置身事外。
萧宝卷在茹法珍等近幸的辅佐下,成功地令自己众叛亲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