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伴随着叶落岁暮，即便是多雨的江南，雨水也减少了，天干物燥。

到了夜间，宫中照明除了室内的蜡烛，还有室外的荻炬。稍有不慎，就容易引发火灾。

江南多河湖，水畔生长着大量的荻草。春季里，草长莺飞，到了秋季，就可采伐来作为燃料，或是捆扎制作成照明的火炬。

荻草制作的荻炬在燃烧时，更是容易弹出火星。

皇帝出宫，宫人们哪还不趁机偷懒。

可怜只是稍微懈怠，许多人便枉送了性命。

惊闻宫中起火，除了负责宫城警卫的卫尉萧畅，最先率军赶到宫内救火的是中领军王莹。

王莹出身琅玡王氏，是东晋名相王导的六世孙，身份贵重。一等高门的王氏家族，历代与东晋和南朝皇室通婚，王莹的祖母是宋武帝刘裕的女儿，吴兴长公主刘荣男。

刘宋时期，每一朝赐婚的公主都善妒，王莹的祖父王偃便曾因为文士风流了一下，被妻子刘荣男在下大雪的夜里扒了衣服绑在庭院里的大树上，以示惩罚。

这样情况下，王偃和刘荣男还生了四个儿子，倒也着实不容易。

而王偃和刘荣男的长子、王莹的大伯父王藻则是娶了宋文帝的女儿临川长公主刘英媛，遭遇更惨。

因为争风吃醋，刘英媛向当时在位的皇帝、自己的侄子宋废帝刘子业告了一状，大约本意是想吓唬丈夫一下，不曾想刘子业直接把人弄死了。

事情彻底闹僵了，和王氏家族没有缓和余地，刘英媛只好解除婚姻关系，离开王家。

刘宋的第七位皇帝宋明帝刘彧对自己家族这些女人的善妒深恶痛绝，还专门让人编写了一本书，为后世诫，书名就叫《妒妇记》。

王莹是王偃和刘荣男的次子王懋的儿子，同样娶了刘宋公主。王莹这个人谨小慎微，又善于言辞，与萧懿兄弟以及诸多高门名士多有交往。

因为尚书令萧懿为人刚正，屡屡犯颜直谏，令萧宝卷和他身边近幸十分厌烦，于是任命了琅玡王氏的王亮为尚书右仆射，干脆连政务也不让萧懿管，彻底架空起来。

王亮是王莹的堂弟，王偃与刘荣男第三子王攸的儿子，也是刘宋驸马。担任了尚书右仆射，王亮一心自保，基本不管事，随便萧宝卷和近幸们怎么折腾，彼此省心。

被萧宝卷诛杀的“六贵”之一、辅臣江祐与王亮关系极好，却与王莹关系不佳。因为对待江祐的态度不同，这对堂兄弟彼此关系也不甚好。

不过，毕竟是自家人，为了能自家人互相帮衬，被任命为宰辅的王亮，举荐堂兄王莹担任尚书左仆射。

比王亮更不想趟浑水，王莹干脆地谢绝了朝廷任命。

此时，除了最先带着人救火的王莹和萧畅，朝廷重臣们也陆续赶来。

可是，没有皇帝的诏令，众大臣只能扑救外围的大火，阻止火势蔓延，谁也不敢擅自进入内宫。

作为朝仪正殿的太极殿保住了，内宫西侧，年少皇子居住、读书的永福省，皇家藏书的秘阁保住了，大火往东被控制在内宫东阁。

但内宫往北一直到皇家园林——华林园，三千多间宫室被烧毁。

后妃们还有禁卫冒死搭救，大批地位低下的内侍、宫女无人问津，葬身火海。

到了天明，探明形势的萧宝卷在亲信扈从下返回宫城，后宫已成一片焦土，还时不时传来阵阵尸体的焦臭。

没有在火场待多久，萧宝卷掩住口鼻，带着一脸厌弃的神色离开。

来到太极殿东堂议事时，他的心情却已经好转。

皇帝近侍往往都会有个贱名，萧宝卷的亲信近侍号称“宫中群鬼”，那个最受宠信的小宦官王宝孙就自称“伥子”。

其中有一个读过书，识得字的，算是群鬼中的文化人，名叫赵鬼，当然这是在宫中的名号。

这个赵鬼能背诵东汉时，著名科学家兼文学家张衡写的《西京赋》。对，就是那位造了浑天仪、地动仪的张衡。

“柏梁既灾，建章是营。”

赵鬼援引《西京赋》中所述，汉武帝时柏梁台被大火烧毁，成为新建建章宫的契机，来暗示如今后宫大火，正好可以除旧立新，营造新宫。

柏梁台曾是汉文化的标志性建筑之一，不仅因为建筑精美、华丽，而且汉武帝与群臣在台上连句赋诗，创作出开创七言诗先河的《柏梁台诗》，在华夏文学史上也烙下印记。

柏梁台烧毁后，新建的建章宫更加富丽堂皇，同样在后世文学创作中常常被引用，来代指皇宫。

张衡创作《西京赋》原本是为了针砭豪门权贵的奢靡腐化，可惜没起到什么作用，倒是因为文辞华美，成了千古传颂的名篇。

除了描写西京长安的《西京赋》，张衡还写了一篇描写东京洛阳的《东京赋》，合称为《两京赋》，是汉赋的代表作之一。

“……柏梁既灾，越巫陈方。建章是经，用厌火祥。……”

《西京赋》关于柏梁火灾的原文，接在后面的便是对建章宫营造的如何富丽堂皇的描写。深知萧宝卷的喜好奢靡的秉性，赵鬼曲解文意，迎合皇帝心思。

果然，萧宝卷来了兴致，匆匆安抚了一番，就把朝廷重臣打发走，与茹法珍等近幸商议起如何营造新宫。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营造新宫不得花钱？大把大把地花钱，可是南齐朝廷穷啊！

此前陈伯之北伐寿阳的粮草物资就让尚书令萧懿操碎了心，好不容易才筹足发往前线。

如今要营造新宫，花费更大，钱从哪里来？

掌管内宫府库，负责皇家财政的少府卿吕文显愁啊！

吕文显是南齐老臣，历经数朝而受宠信不衰，因为人家既懂得见风使舵，又是敛财、理财的好手，专业人才。

可如今，碰上这么个爱折腾的小皇帝，年事已高的吕文显也顶不住，活活给愁死了。

吕文显没了，新宫还得造啊！

茹法珍那帮人借着搜捕叛党余孽，狠狠地发了一笔横财，当然也带着萧宝卷分润了一部分。不过上上下下经手这么多人，最后落到萧宝卷手里的也就所剩无几。

进了自家口袋，自然就是自己的私产，向皇帝表忠心，不用自己掏腰包，帮着皇帝搜刮别人就好。

茹法珍这些人能给皇帝出什么好点子？

两条。

第一，搜刮百姓；

第二，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