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奈何乱世(1 / 1)

“阿八、十一已经转入沔水,有他们坐镇襄阳,我再无后顾之忧!”

得到竟陵曹景宗派人送来的军报,得知八弟萧伟和十一弟萧憺的船已经从大江转入沔水,即将到达襄阳,萧衍略带兴奋地同身旁的张弘策道。

推心置腹,萧衍身边除了张弘策,不作第二人想。

闻言,张弘策笑着道贺,只是很快又想到什么,皱起眉头。

“使君,朝廷的使者,该如何处置?”

若只是朝廷派来使者倒是好办,不过这个使者是萧衍心腹郑绍叔的长兄郑植,就有些棘手了。

萧衍已经把郑绍叔推测郑植是奉了朝廷密诏来行刺的事告知张弘策。

略作沉吟,萧衍做出决定。

“阿舅替我转告仲明,待其兄到达襄阳,在他府上设宴,我亲自前往,接风洗尘。”

令无数英才为之效死,除了以诚相待、用人不疑,不管是在当下的创业时期,还是将来登基之后,萧衍都多次表现出细心体贴,温暖人心的一面。

明知郑植极有可能是朝廷的刺客,萧衍也不惜以身犯险,只为了让心腹郑绍叔不陷入亲情与忠义的困境,能够安心为自己效力。

当然,萧衍做出这样的决定,郑绍叔感动之余,绝不会让自己的主君有丝毫危险,一定会做出周全的安排。而萧衍自己也会有所布置,不会当真毫无防备。

船队到达襄阳,萧伟和萧憺受到热烈欢迎自不必说。

郑绍叔远远望见长兄便拜伏行礼,郑植赶忙上前扶起二弟,兄弟二人天各一方,已经是许久未见。

执手相看泪眼。

随着二弟回府拜见了母亲,郑植从后宅来到前厅,却见到了出乎意料的客人。

郑绍叔在府中设宴为兄长接风,却没有告诉他,萧衍会亲自出席。

将八弟萧伟和十一弟萧憺接回府中,由张弘策负责招待,萧衍径自来到郑绍叔府中,只有布衣之交,也是他的贴身侍卫长丘佗卿相随。

惊讶地见到萧衍,在心底,既感受到二弟受到萧衍的高度重视,同时,郑植也对萧衍的英雄之气深感敬佩。

笑着引荐,郑绍叔有意无意,始终挡在兄长和主君之间。

萧衍和郑植俱是心如明镜,彼此都不说破。

有脓包,就要挤破才能痊愈。

宾主落座,虽是在郑绍叔府中,身份尊贵的萧衍坐在主席,郑氏兄弟坐在客席。

刚一坐定,萧衍就突出奇兵。

“朝廷派郑直后来行刺我,今天我与直后宴聚,近在咫尺,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饶是以郑绍叔的处变不惊,也被萧衍这突如其来的一句给惊到了,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在边军多年,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郑植却是神色自若,目光带着一丝疼惜从二弟身上掠过,落定在萧衍身上。

“今日蒙萧使君盛情,唯有欢宴。利用他人信任,乘隙暗算,乃小人之举,郑植不屑为之!纵要决死,他日沙场相见!”

不卑不亢,郑植注视着萧衍。

四目相对,少时,两人相对大笑。

有郑绍叔这样文武双全的弟弟,郑植这个做兄长的也不差到哪里去!

初次相见,萧衍便生出将郑植招揽入麾下的心思。

古往今来,逐鹿天下的英雄都对人才有着强烈的招揽癖好。

彼此都不再提不愉快的话题,萧衍的博学多才与风雅谈吐,郑氏兄弟骨肉分离的久别重逢,让酒宴气氛热烈和欢快。

“襄阳多有古迹、名胜,仲明这几日就暂时放下手上的事务,好好陪陪令兄。”

临走时,萧衍不忘给郑绍叔放了几天假,陪伴兄长。

说是游赏名胜古迹,其实,还有一番“秀肌肉”。

包括襄阳城西那座驻扎着过万新募壮勇的檀溪大营,郑绍叔领着兄长郑植遍观襄阳的城防、府库、军力。

着实被雍州的战略储备和军力给震惊到,站在襄阳北城头,眺望着滚滚沔水,郑植长出一口气,感叹道:“雍州实力强盛,不可力敌!”

这几日,郑绍叔奉萧衍之令,言语试探,试图招揽郑植入雍州麾下,但被兄长婉拒。

除了家人在京城为质,郑植奉诏而来,不论成败,当回朝复命。

大丈夫行事,有始有终!

“兄长返回京城,可将襄阳所见一一告知天子。若朝廷依然要出兵征讨雍州,弟当率雍州精锐与朝廷决一死战!”

兄长已决意返回京城,郑绍叔也不再做无用相劝。

话说得很霸气,郑绍叔其实是给兄长提一条保命的对策。

郑植没有完成朝廷布置的刺杀任务,空着手回到京城只怕要受到惩罚,好歹把襄阳军情带回京城,也算有所收获。

不是郑绍叔假公济私,泄露雍州军事机密。

都在萧衍的计划之中。

用绝对实力震慑京城,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指望萧宝卷和茹法珍那些人投降,萧衍也没打算放过他们。主要是为了瓦解京城其他人的抵抗意志,进一步孤立朝廷。

郑植不知道,除了他,朝廷还往襄阳派了第二批刺客。

甚至,他只是明面上的幌子,用来掩人耳目的弃子,萧宝卷与茹法珍等人根本没指望他能成功,更不会在乎他的生死。

暗中派来的第二批刺客才是真正被寄望刺杀成功的人。

带着一批死士潜来襄阳的指挥者同样是皇宫禁卫武官,阁帅杜伯符。这个人选也不是随便定的,杜伯符同样有不可替代的优势。

他出身雍州杜氏,对襄阳十分熟悉,又多有亲朋故旧。

雍州杜氏是关中名门——京兆杜氏迁居南方的分支,倒也没跑远,家族大多人移居襄阳,南朝侨置的雍州,没有前往江东。

如同南渡之后,江东“王、谢”齐名,关中“韦、杜”素来并称。

韦氏、杜氏都有分支迁居襄阳,依旧彼此通婚,同气连声。

韦氏的韦爱在雍州幕府效力,韦睿在梁州的上庸担任太守,却以子为质,投效萧衍;杜氏也有杜怀宝在雍州军中为将。

回到家乡襄阳后,杜伯符惊讶地发现,整个家族,上上下下都是萧衍的坚定追随者。

没有丝毫机会,他只能灰溜溜地返回京城。

自从萧衍受命担任雍州刺史,张弘策就着手建立京城到襄阳的谍报、通讯系统。

杜伯符一到襄阳,张弘策就得到消息,报告给萧衍。

没有动他。

杀了杜伯符,对雍州没有太大意义;留着他,却能有些用处。

萧衍也是在帮着郑植保命。

毫无建树,杜伯符回到京城要给自己脱罪,就要强调襄阳如何的防范严密,无从下手,客观上也能起到替郑植辩护的作用。

显然,建康朝廷对暗地派来的杜伯符更加信任。

相比之下,郑植好歹打探到了襄阳的军事机密,比杜伯符还要强些。

郑植返回京城,郑绍叔一路相送,送出襄阳城,送过南岘山,送到桃林古渡头。

终须一别!

兄弟二人,持手恸哭。

秋风穿过岘山,山林似在唏嘘;襄水与沔水交汇,流水似在呜咽。

骨肉分离,重逢,不知何时。

甚至,前途生死难料。

这,就是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