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终于散去,天总会放晴。即便墁坪的秋常常愁肠挂肚,抑郁寡欢达半月之久。看到蓝天白云,满世界亲近。如孩子们充满胶原蛋白的脸,光洁而富有弹性。亲人啊!如哨所旁的阎维文,站在小白杨树下蓦然回首看到慈祥的老父亲。
好在,被野猪咬伤右眼的老黄又很霸气的拐着八字步行走在墁坪大道上招摇过市。前几天,看到老黄右眼血迹斑斑,被野猪咬伤。王医生说老黄下犬齿脱落。当年阳山第一犬一日力擒五头野猪一战成名,威名远播。如今凄凄惶惶凄凄惨惨,唏嘘不已。
当时我想,如果老黄右眼瞎了,贴一片黑狗皮膏药,是不是会有黑老大的几分霸气好在,老黄的眼睛好了,即便做不成黑社会老大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老周睡完午间干部觉仰望蓝天,环顾四野,眼睛一亮,嘴一咧说:天晴了,走走。
走走就走走。
于是两个老男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走在阳山大道上。路边两只小私狗小黄和小黑,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在路边瞎胡闹。老白狗蹲在路中央满面沧桑,熟视无睹,无欲无求。不远处草木青黝,远山如黛,被一层绒光涂在上面,洁净,恬淡,尊贵而文质彬彬。对面的火烧沟最后一束云雾扭捏身姿,自恋而又懒散地升向天空拥抱白云。林子里几只瓜老鸦啊啊啊,胡乱抒情。天空一碧如洗,舒朗,干净,似乎有上级神仙要光临工作指导。
老周出行,必有说头。如路边溜达一圈不是入户调研走访民情就是文化考察。立马感觉高大上。何况是去墁坪河对面的五七干校遗址,文化考察名副其实。
由于连日雨水,墁坪河暴涨,独木桥连撑几日终于难以招架河水不停冲击,自暴自弃。六月初,我刚来墁坪。和老赵抬水,过独木桥,有一眼泉,泉水清冽,汩汩流淌。眼前一亮,让我想起,我老家村头的凉水泉(早已干枯)。长得像孪生姐妹。后来,知道名字也叫凉水泉不觉哑然失笑。没独木桥,只能绕道而行。
从东边过公路桥沿河岸依山脚孑孓前行。老周说,路由金矿废渣铺成。去仙坪方向,有金矿。九十年代曾繁华一时。村支书王老三讲起来那段历史,眉飞色舞。歌舞厅、旅馆、餐馆应运而生,墁坪到北道一天三趟大班车,人满为患。集结全国各地人各色人等寻找发财梦,小香港的派头,热闹非凡。某一天,没了,昙花一现,像一场梦,后来就没后来了。现在,有一家合法合规的矿场在运营。老周说,去年和矿山联系,把废矿渣运这儿垫路,一举两得。群众的路不踩烂泥了,而矿渣有了为人民服务的好去处。
我俩走走停停,紧盯路面,幻想是不是走狗屎运,是不是可以捡到一块狗头金。看来狗屎运不常有而狗屎随处可见。
到干校不远处,路下边一头恶犬狂吠不止。只见一只瘦骨嶙峋的老柴狗被铁链拴在一块玉米地头,一口废弃的电视天线锅顶在狗头上,可勉强遮雨,不可挡风,面前一只破铁碗舔得油光可鉴。不停向我俩狂吠,虚张声势。我俩一见哈哈大笑。也就是唬野猪本事,况且我俩又不是野猪。
眼见着玉米秸秆开始发黄变老,持续一个多月的赶野猪运动临近尾声。敲锣、放炮、喊山、狗吠、蹲点厮守。猪嘴抢食,闹腾的满山遍野,众生不宁。好在一切都要过去,人不容易,野猪也不容易!听说过年时敲锣打鼓放炮仗是赶&34;年兽&34;。在墁坪,准确的诠释应该是赶野猪。
而墁坪五七干校,瘫坐在荒野败草间。由于提前做了功课,看到如此破败,也不显得突兀与惊诧。只是觉得,曾经在某一天,一大群人拖儿带女莫名其妙的来到这里,种田,唱歌,学思想,早请示晚汇报,整条河沟热闹非凡,热气腾腾。有某一天,有人觉得这样的生活是一种被别人强加的错误。于是某一天又不辞而别,销声匿迹。
命运如演戏,被不知道的别人操控,命运不属于自己,似提线木偶任人摆布。某一天,舞台坍塌,各奔西东。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谁知道曾经有一大群人在这里生活过!他们的吃喝拉撒,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爱恨情仇,于荒野稗草间,随风而逝,几经风雨,被岁月抹煞。残存于某些人的梦中。某些人驾鹤西去,天知地知人不知。
听村支书老吴说,文革结束后八十年代,这些房子隶属福利院,曾经安置过一段时间的流浪汉。现在由民政部门管理。烂房子虽然烂,也是有单位有组织有身份的烂房子。
靠墁坪河有几间看似几经整修,有人居住。听同行的老周说是农场的子弟。农场,又是一个有年代感的名字。
记得我家老家的后川,也有农场。一帮工人在铁路护坡上搭棚建屋。把护坡下的盐碱地改种小麦。耕地有铁牛,播种播种机,机械化运作,整齐划一,到头来长得麦子瘦骨嶙峋无精打采,引来众乡亲嘲笑。后来,挖了四口鱼池,淡水养鱼。鱼池成了孩子们的乐园。夏日光屁股游泳。农场的工人坏啊,偷偷潜伏过来,抱走你的衣服。然后大家列队手捂裆部要衣服。这帮工人在屋子里打麻将,吃西瓜,哈哈大笑。然后把衣服扔出来,一件一件大家认领,穿上后,帮他们打麦子。
不几年,工人走了,农场荒芜,浴池填埋。又几年,护坡上槐树成林,农场的地已被村民种上果树,绿树成荫。至于农场,无迹可寻。
墁坪的农场更大。土地,几乎占据了从阳山到仙坪的整个河沟。上千亩地的规模,当年得有多少人参与劳作,是怎样的一派众人共同劳作的大场景,如今不得而知。枯草丛生,风吹草动,大山静默,唯河水哗哗流淌胡言乱语。
听老周说住户是当年农场后裔,大多数回城或迁回原籍,只有少数几个由于家庭原因留了下来。现如今他们的后裔户籍还属于农场,不算村民,即便他们在墁坪村生活,和这里的村民别无二致。
由于连日秋雨,几只鹅歪歪扭扭的走在泥泞大路上。几只鸡在草丛觅食。
路左侧依山两排老房子,岌岌可危,坐落在荒草间,貌似宿舍。有好事者挂一木牌书写:危房危险,注意安全。屋子里四壁漏雨,全是水渍。满屋子腥臊难闻,成牛舍羊圈。五期学员们生活痕迹难觅。靠山脚,南北走向,有两处貌似大礼堂或会议室的建筑,残垣断壁,屋顶裸露,独留几处残墙挺立。秋风草动,野鸦四起。突然想起诗人海子两句莫名其妙的诗句:九月,王在写诗。而最后一句很应景:该丧失的,终究难寻求。拍照,留影,尽显沧桑!发微博竟有多人询问:这是什么好去处这么美!值得一游。
关于五七干校,掉点书袋子 。据度娘百科:1966年8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全国都应该成为毛泽东思想的大学校——纪念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39周年》,对《五七指示》作了进一步阐述及推广。1968年,黑龙江柳河干校命名为“五七干校”,成为中国第一个以此命名的干校。此后大批的五七干校在各地开办,许多老干部被“下放”到干校劳动。“五七干校”由此也成为了中国现代史上一个特定的名词。
这类干校一般选址在偏远、贫穷的农村。墁坪村符合这些特质。去干校的人被称为“学员”。无论资历深浅、品级大小,所有人都叫“五七战士”。他们中间有机关干部、大大小小的走资派、科技人员、大专院校教师、反动学术权威……有的还拖家带口,未成年的小孩被托给城里或家乡的亲友代管。在“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他们被不分年龄、性别,统统按照军队编制,编到划定的连、排、班去,由军宣队或工宣队管理。他们被规定过军事化的生活,出工、收工,必须整队呼口号,唱语录歌;要“早请示、晚汇报”,甚至参加野营拉练。他们的学习内容是体力劳动:种田、挑粪、养猪、做饭、挑水、打井、盖房……要求自食其力。
历经四十年风霜,墁坪五七干校已成遗迹。在大力整修村容村貌的今天已成视觉障碍。即便自然保留,裸露在自然的风雨里,不过几年,必将归于尘土。
据相关史料及相关人员回忆录,五七干校学员似乎生活还不错。即便是被打倒右派分子,都是带薪下放。劳动不可避免,种菜园子,种地自给自足。衣食无忧两不愁。前几日听农场的一后生谈起,父辈中他见过一位管过伙食的老人回忆,一个月要杀两头猪。基本印证了相关说法。
在猪肉价格飞起来的今天,已多日不见荤腥,令人想入非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