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缘起一根烟，一首歌，一只鸡。

某天傍晚，没烟抽了，去买。

秋尾巴，黄昏，毛毛细雨。

我和老周一前一后，手执遮阳伞，在炕烟、炊烟弥漫的阳山大道孑孓踯躅，砥砺前行。伴着狗吠声，伴着墁坪河咕哝咽呜声，我似乎能听到我的心跳。我心里哼起汪峰的《北京北京》，当我走在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我的心似乎从来都不能平静周遭的一切，似乎契合了我的某种心境。

黄昏

作者/阿嚏

炕烟弥散

干裂 粗暴

让炊烟模糊了乡愁

瓜狗乱吠

记不起

脚步熟络的声响

我抽出十几岁的思想

辨识黄昏的影子

几道云雾

在山腰打结

几滴零散的雨落上额头

到工区门口，依稀辨识，是身着蓝大袄的护林员、诗人老杨。可能晚饭吃撑了，站在细雨中仰望虚无的天空或一抹黑的群山，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从老马处买了烟，到老杨处抽烟聊天。

感叹时光飞逝，护林与扶贫有很大的交集，构成不可理喻的春夏秋冬。

青蛙是啥时候不叫的？说不叫就不叫了。想起一个洋名词：斯德哥尔摩症。不知不觉，成了这里的一份子。还未领略秋天曼妙多彩，枝头已是最后一片黄叶凋零。

谈论见，我望着老杨墙角的野灵子发呆，也就一颗特大号野蘑菇，我琢磨够炖一锅一家人吃。于是味蕾有了反应，谈起各自的伙食，感同身受。都对没有灵魂的机器面深恶痛绝，觉得是面食系的奇耻大辱。于是共同提议，明天下午决定去牛背吃鸡，即便鸡也不是很正经的家养鸡。

第二天，风和日丽。午饭时老周提醒，控制一下饭量，晚上吃鸡。

机器面稍微拨弄了几口，老周又提醒，干部觉控制在40分钟之内。床上躺了一会儿困意全无，看窗外阳光灿烂，索性刮胡子洗头。不一会，老杨驱车前来，连连点头：饭是便饭，仪式感还是应该有的。虽然没有晚礼服，收拾干净总还是要的。

于是，随鸡而发，就出发了。

阳光正好，已是满目肃杀。

到野牛关粱，老杨介绍，这是野牛关粱，又用手比划着，从山这头到山这头都叫野牛关粱。我和老周默不作声，我和老周都知道，只有老杨认为我俩不知道。

于是，下了车。

极目四望，山还是山，粱是粱。丛林间一种比麻雀小一号的小鸟上下翻飞。一片枫叶旋转着飘下，在这晴朗的下午。想起余秀华的几句诗：我还轻轻地悬挂在枝头，身体里有清晰的脉络风拂过树梢，千年的婆娑之声，这一日，我和你一起听过。

虽然我们听了秋叶飘零的声音，也听不出所以然，也看不出横亘千年的苍山昭示什么智慧醍醐灌顶。于是，假装很好奇，去半山腰看瀑布。都举着手机，站高处拍不出气势。站中间处，凌乱树枝割裂，几道水流稀疏如便溺。低处是沟底，下不去。勉强将就拍了几张，想抒发情怀，满脑子的贫乏与迟滞。好在还能背诵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即便夸张到自己都不好意思，也就能倒出这点文墨可以将就着应应景。

又爬到坡顶，我抬头看见树枝之间的天空，不由得看上去伸手就能穿过白云没入其后的透明蓝色。那一刻觉得天空极其柔软，触觉极其轻微，金黄色的秋叶像也是最后对秋天的确认，表明这是和梦境唯一的区别。

我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认真的体味遥远与仰望。从一个封闭空间到另一处封闭空间，总是在一些窗子后面，然后是另外一些窗子后面，看喧嚣的人群或静默的丛林，最后是关掉所有的门。

庚子立冬

作者/周东亮

萧然秋尽瘦密林

寸心难解思悠悠

倦鸟栖枝啼不尽

一片落叶一片愁

车过乱庄子，有田园与零星的老农，有牛羊在河滩漫不经心的吃草。老杨感叹：这才有了农家该有的样子。一路东行，越来越有样子。样子越来越丰富：矗立的玉米架，傲霜的秋菊，准备斗雪的大白菜。橙红的柿子映着斜阳与远处的五角枫交相呼应，勾勒一幅充满暖色的风景。而心移他处。一切陌生而又熟悉。顺着和煦的山风，其实在逐一辨识昨天的记忆，在另一方天地，在另一个维度，在另一片时空隐藏、发酵、被揭示、阐释。顿觉岁月不再，而新的岁月接踵而至，已毫无期盼与憧憬。记得村书记老吴说过，乱庄子在解放前是出土匪的地方，适逢盛世，已不见江湖，徒留恶名。

天空蔚蓝，充满孤独。

到桃花坪，又一个有几分浪漫的名字。村头，用铁皮做成的假桃花四季绽放，比之去年已褪去几分妖娆。村子依山傍水，在丛林掩映下透着几分灵秀。老周感叹，弄一个书画创作室多好！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有酒有肉，携友游山玩水，高谈阔论。采菊东篱下，往来无白丁。又觉山野偏僻，交通不便，又远离声色犬马，那是自绝于人民，甚觉不妥，其实也就是过过嘴瘾。

最先显现的是一条东西走向的路。路的北边是犬牙交错的房子。南面是田地，泛青的麦苗、废弃的玉米杆在湿冷的雾霾里同时显现。路边，沟渠里流着水，水是溪水。从山沟里来，清澈温润，憨厚淳朴。身后，有条幽深的小巷，顺着小巷往里走左转，有人死于寿终正寝。然后右转，一位小脚老太颤巍巍的把一把柴草塞进炕眼里。再右转，榆树下有痴呆的妇人抖动着双手不停得向空中抓什么。再左转，两头老牛默默站着，偶尔用尾巴赶一下叮咬的蚊虫。再右转，一个废弃的院落，荒草凄凄，旁边会看到一口废弃的老井，老井旁边有有棵柳树，柳树上，啁哳的麻雀喋喋不休。其实，这些是看不到的，早已被新的场景代替。

到东岔口。下车小解，顿觉温度升了好几度。

河套里的自然风，让人鲜明地感觉到剧体的舒爽，就像是毛孔解除了一整个夏天的痉挛，开始徐徐呼吸。脱掉棉衣，那呼吸在皮肤上轻轻起伏，又会让人感觉到秋风里隐藏着几道肃杀之气。

上310国道，出东岔镇沿宝鸡方向约1公里，到牛背渔府。渔府依渭河而建，在两边s形环山掩映下透着古风。虽叫渔府，我们吃鸡。去年偶然吃了一次，回味不绝。于是有了记忆，回溯，酝酿，比对，添油加盐，无限夸大，派生出顽固的执念——天下最好吃的鸡。

鸡是暖锅鸡，肉烂，量足，浓淡相宜。边吃边聊，不免心生感叹，一年匆匆，挥霍了大把时光，没写出几段可供交代的文字。说着说着，老杨几杯啤酒下肚，说今天有感觉，于是有了下面的文字。老杨诗中写我们喝了西凤酒，其实是雪花勇闯天涯，老杨自斟自饮，全无规矩，浮一大白。老周资深麦霸，从《愁啊愁》到《水手》到《情网》到《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到《一棵小白杨》到《再回首》到《你莫走》，歌声凄婉哀怨，让人脸红。老金滴酒不沾，筷子抡圆，闷头吃鸡。

和周东亮阿嚏在牛背k歌

作者/杨锁胜

再经典的曲目

也是再回首

几杯西凤落肚

三个中年男人

就成了重伤兵

孩子的学习

父母的衰老和疾病

逃，是暂时的

从墁坪到牛背

不过四五十公里

明天

繁复的工作还得继续

一个帮扶队长

一个队员

外加一个林场护林员

三个诗人

在一个叫牛背的农家乐

一个土鸡暖锅将尽时

向中年缴出体内的剑

体内的剑早就交了，或者压根就没什么剑。三个诗人，一个偏古诗词，一个偏意象，一个偏口语。放弃门户之见，以一坛土暖锅烩在一起，在酥软的蛋白质与浓汤驱动下恢复了动力，恢复了某些兴趣，个个面红耳赤。倏忽间，昏暗潮水一样滚过来，天空缺乏了弹性与绵软。没有层次的僵硬。山川很阴暗，渭河水也面露晦涩。老鸟在树丛里飞动，从山那边来，看不出羽毛的颜色。倦鸟归林。

车在昏暗的峡谷穿行，让人像活在一个坚硬而黑暗的壳里，随时感觉到沉重和无力，以及漫无边际的下坠感。得失与涨跌，好运与厄运，似乎堆积成一座座飘忽而过的高山，虚无缥缈，若隐若现。老周不胜酒力，开始梦祖上周公。

又到野牛关梁顶，下车小解。仰望星空，星河灿烂。知识告诉我，那都是一颗颗孤寂的星球，让人兴趣索然。记得社会学学家李银河女士在一篇文章中写道，她最恐惧看到这样的电视画面：一颗蓝色的星球在冰冷的宇宙中孤独行走。

山脚下的墁坪村，有稀疏灯火明灭，烟头一样，把夜空烫了许多洞（拟姜二嫚诗句），多么温暖的人间！

（又记：由于老赵有事出山，未能结伴成行，事后牢骚满腹。在此声明：老赵是我区青年画家、书法家、篆刻家。艺不压身，多多益善。骨子里其实是诗人，有诗为证。）

墁坪感怀

作者/赵康宁

夜卧北床榻，

倏然不惑年；

已闻秋风冷，

晨起一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