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静兰决定第二天去一趟墓园，去与父亲一场迟来的见面。

姜玊打算陪她一起去，第二天早上给顾闲发了消息让他不用来接自己去上班了。

z市的公共墓园在北郊区，挺偏僻的一个地方，姜玊对这一块也挺陌生的，几乎没来过，上次来，似乎还是小时候外公带着她来这边野钓。

墓园很大，很静，除了风吹过树叶带来的沙沙声，几乎只剩下远处灌木丛里不知名的鸟叫声。墓园里的只有零散几个过来祭拜的家属，也都是安安静静的，姜玊和夏静兰都是第一次来，所以是外婆带的路。

外公的墓是在一处比较偏僻角落，正巧旁边是一棵树，出太阳时树影正好落在墓碑上，看起来就是他会喜欢的地方。

姜玊蹲下来扫了扫碑前的落叶，和照片里的老头对视，这张照片也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拍的，穿着个小西装，头发利落整齐的梳在一块，似乎还打了发胶，看起来神采奕奕的精神气十足。

小老头啊小老头，果真是个体面的人，连最后放在墓碑上的照片都是精心打扮过的样子。

夏静兰怔怔的看着墓碑上的人出神，一种难以言说的恍惚在看到碑上刻着她的名字时，终于有了真实的感觉。

她追溯着从前的记忆，那时她尚小，这个应被她称为父亲的人还年轻。第一次见他时，她只感觉这个男人穿的干净利落，为人也和善的很，见他牵着夏姐姐的手时，她心中不由的生出羡慕，这个年轻的男人会买糖给自己的孩子吃，她也会因为是夏姐姐的玩伴而沾光。再后来，这个男人也成了她的父亲，对她如对夏姐姐一样好。

只是不知何时，她深以为会永远印象深刻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记忆里的年轻男人的脸庞已经看不清，唯独只能从墓碑上的稍显年迈的照片里，依稀还能看见几分她记忆中父亲本该是的模样。

夏静兰蹲在墓碑前，把怀里的鲜花放在墓碑前的那块空地上，鲜花是百合，她记忆里父亲会喜欢的花。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多年后的重逢，害怕父亲会责怪她，所以讨巧的特意买了他喜欢的花，即使明明她也知道他不再会。

她静静的注视着墓碑上镶嵌的照片，久久，扯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这天，她和父亲说了好多好多话。外婆在一旁红了眼睛，偶尔轻声安慰着自己的女儿。

或许夏静兰没有注意，但姜玊发现了，外婆今天穿的衣服是稍显正式的小礼服，是她平常没见过的穿着，黑白配色的小礼服，带着暗红色的暗边，似乎和照片里外公的穿着是配套的。姜玊觉得口腔里苦涩难言，这种感觉，就像吃了一个没熟的果子，涩口还带着苦。

今天妈妈说了许多话，她说这些年没有离开过c市，生了四个孩子，大女儿和二女儿已经出来工作了，三女儿和小儿子都还在上学，孩子们也很孝顺，说了c市的一些风景，说了自己工作的地方，让他不用担心。却唯独不说自己不离开c市是因为c市是离z市最近的城市，不说半点这些年来的苦。

正是因为这样，姜玊心底才会不由的生出难过。

姜玊扶起蹲久腿已经发麻的夏静兰，外婆弯腰拍了拍夏静兰裤子上的灰尘，像是无意说道：“静兰啊，这里的风景其实挺不错的，等我死了，也把我安在这里吧，就安在老头附近。”

夏静兰忙说：“妈，你说什么呢，你这不好好的吗，别说胡话。”

姜玊也说：“外婆，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呢，你身体这么健康，肯定能过活长长久久的。”

其实姜玊心里也是一慌，因为平日里外婆都挺乐观的，也从不提死不死的话，今天或许是因为触景生情了些。

外婆边走边和女儿、孙女说话：“好好好，我不说这话。”

外公的墓在墓园的里头，走出去要穿过一排排的墓，就这样三人说说笑笑的缓慢走着，突然，外婆在某一处停顿了脚步，又正好像是无意间说道：“静兰啊，人不过是一死，你该放下了。”外婆的声音很小，又恰巧说话时正好起风，她的话夹在风声里，几乎听不清。

他们走在前头，姜玊跟在后头，她也不太听的清外婆刚刚说了些什么，只是在走过外婆停顿的地方时顺着外婆刚刚余光的方向望去，在墓坡之上，在离自己三五米处，树立着一座墓碑，在模糊的视野中只能依稀看出墓碑上的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以及模模糊糊的依稀看到墓碑上刻着的三个字。

夏静兰只和老板请了两天假，第二天下午她就得收拾行李离开z市了，是外婆送的她进了车站，这对母女只是短暂的相聚了一下又得分开了。这件事情，也终于告一段落了。

今天姜玊不想去店里，顾闲也跟着没有去咖啡店，外婆和往常一样出去串门了，现在家里只剩两人在看店。

两人并排坐在后院的屋檐下，姜玊靠着顾闲的肩膀，在想着事情。

那天她看到的墓碑上的人似乎是她这个素未谋面的大姨？她当时没有带眼睛，只是能看到那三个字模糊的轮廓，她想了很久，觉得这三个字愈像“夏秋墨”，那，妈妈看见了吗？

或许没有看见，或许她知道自己的姐姐就安葬在这片墓园里，但她没有勇气去询问呢？一切都是姜玊的猜想。

姜玊淡淡的叹息了一声，眨眼睁眼间，眼前出现了一颗剥好的坚果，稳稳的躺在一张大手的手心里。

姜玊眨了眨眼，捻起剥好的坚果，问道：“为什么给我剥坚果？”

顾闲扫了她一眼，平静无波的回答：“给你补补脑子，整天想东想西唉声叹气的应该挺废脑子的，我怕你那天想着想着脑子变空了。”

“……”

姜玊恨恨得隔着衣服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她怎么之前就没发现这人毒舌的属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