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冬……

寒山寺内的北风席卷屋檐上的碎雪，在寒冷地空气中打着一个个圈，吹的脸颊干燥。

丫头云枳将双手揣在厚重的青素色袄裙袖子里，刚打开禅房的门，连连打了两个寒颤。

眼眶红红声音委屈：“小姐，老夫人来信，让我们明日动身回府。”

小丫头鼻子冻得通红，说了没两句就有些哽咽。

香火冉冉，在禅床上静坐的慕朝颜对视上云枳溢着水光的眼眶。

神情有些出神，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枳看着自家小姐一身素色禅衣大袄穿在身上，想到过往种种一股心酸之意慢慢攀升。

“青苗呢？”慕朝颜的声音淡然。

云枳觉得有些奇怪眸子里带着，皱着眉头暗自想着：

为什么小姐这个时候问起青苗，不应该更关心明日倘着大雪如何回府么。

但是她从来不会质疑小姐的决定，恭敬的回答道：“青苗应该去如厕了。”

慕朝颜看着面前单纯的小丫头，不禁想到上辈子的事。

是的，她重生了。

尚书府嫡女慕朝颜死了，回到了永平二十三年，也是她及笄的这一年。

她忘不了自己被扔在破旧房子里，身上的四肢筋脉尽断，想死却没办法死的感觉。

慕筠身边跟着她那名头上的丈夫，掩着帕子在她的破屋里，耻笑她：

“尚书府的嫡女不是很端庄么，怎么跟个死人一般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慕筠嘴中发出清脆纯真地笑声，即使掩着帕子也能猜到她脸上的得意之色。

那时她脸色十分苍白，从没想过短短数月的时间，自己就被人那样对待。

看着慕朝颜面上的沉寂，慕筠掩着鼻子：

“今个来送你上路的，之前算你走运有人护着，临死之前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这时候慕朝颜才知道，

自己及笄之年掉入水中，是慕筠暗自陷害，让她从此失去生育能力。

那个救自己的男人也是计谋中的一部分。

后头收养的儿子是被安排过来的，她病倒卧床时，养子夜夜笙歌。

自己的亲弟弟与自己的关系恶劣是受人挑拨，他做了一辈子草包，最后结局郁郁而终。

而当年自己母亲生产时的死也并非意外，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算计。

眼前的丫头云枳，所嫁非人，自缢而亡。

上辈子慕朝颜听完这些，吐了一口血，想要再说什么的时候，一口气没喘上来。

临终还听到慕筠嫌弃的朝外喊道要将她扔在乱葬岗埋了的话。

外人都以为尚书府嫡女享了一辈子福，却不知慕朝颜不过是个可怜人。

她自尊心强，性格固执，传统的高门大户的贵女，事事尽心，按规矩。

一辈子将自己圈禁在制度规矩的牢笼里。

她自认为，虽然与丈夫并无感情，却也做到相敬如宾，与养子母慈子孝。

却不知一切只是她以为。

“小姐，你怎么了？”

云枳见慕朝颜神情不对，不放心的走上去。

慕朝颜回过神，朝她施施一笑，伸手招了招云枳，附身在她耳边轻语。

云枳听完表情明显不高兴，时不时的皱着眉头。

“按我说的去做吧。”

说完慕朝颜忍不住一阵咳嗽。

“好，小姐，我听你的，不过姐儿还是好好躺着吧。

你的病才刚好转，真不知道老夫人为什么要我们明天回去。”

小丫头嘀嘀咕咕的，眼里的担忧都要从眼里溢出来。

云枳离开后，慕朝颜眼睛失神地看着云枳离开的方向，随后闭着眼隐约听到远处僧人诵经的声音。

老天垂怜她，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望着屋外漫天的大雪，想到云枳刚刚说的话，慕朝颜慢慢阖上眸子。

尚书府的老夫人曾经是个姨娘身份，有过一个儿子，但是听说六岁那年没熬过天花，所以没了。

如今尚书府在朝廷任职的分别是她的父亲和二伯，以及另一位姨娘生的小叔。

这位老夫人年轻的时候伏低做小，临老了还能做回主，倒是得了老天的一次青眼。

她记得上辈子也是这个时候，她为母亲守孝三年诵经礼佛，孝期刚过的第二天，也是她派人传话，让自己即刻回府，意思为了能一家人过个小年。

可是路途坎坷，大雪还未融化，半山腰便出现了一群劫匪。

虽然后来她们为人所救，不过到底在路途中掉了贴身衣物。

还未回府流言蜚语便流传出来，导致那段时间府上竟连那满嘴都是知乎者也的穷酸老秀才，都傲慢的踏入了她尚书府的门庭。

更可笑的是，居然还有人将那些个流氓无赖引进家门。

慕朝颜刚想到这里门口边传来小丫头们的争吵声，她皱着眉头，便看到云枳走在前面，身后跟着青苗。

云枳的小脸气得涨红，伸手指着青苗想要说什么却被憋的说不出来话。

而那个叫青苗的丫头，面上笑盈盈看着云枳，有些趾高气昂的样子。

慕朝颜轻瞥了两人。

那名叫青苗的女子穿着半新的粉嫩色袄裙，走上前施了个礼。

神情自得的朝慕朝颜笑道：“谢谢小姐赏的厚礼。”

说完恃宠而骄的看了云枳一眼。

慕朝颜看了看闷不作声的云枳，朝着青苗轻笑，

“这段时间在这里，你们两个人都辛苦了。”

云枳闷闷的走上前，“谢谢小姐的赏赐，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慕朝颜知道云枳心里不舒服，但是没办法，掩着神色，不再说什么。

回小房的路上，青苗看着云枳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往前走，心里一阵得意，那么尽心有什么用，干得好不如说得好。

想到屋子里的厚礼，青苗走起路来，越发的神气。

禅房内的慕朝颜想起刚刚青苗的神情，心里一阵冷笑，上辈子她以真心带着两个跟在身边的丫头。

背叛她的青苗后来嫁了个能捞油水精明的管账先生，而另一个尽忠的云枳她却没有保护好她。

往事一幕幕又要浮现。

脑子里一幕幕频繁闪过，头疾又发作，下意识想到寺庙里方丈给的那盒香。

随即屋子里面一股淡淡的稳人心神的香味散开，慕朝颜逐渐有些困乏。

而寺庙的另一头摆设一样的禅房里，同样的香，熏染着房间。

穿着一袭白色月牙长袄的男子，坐在棋盘前，修长的手指执着一方黑色棋子。

乌发束着白色的丝带，腰间别着一块羊脂白玉，神情清冷，眉眼温润，面容俊逸却带着不可靠近的疏离。

“世子，打听到了，说是明天动身。”夜影无声的出现，说完房内再次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