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侧过身:“你才多大,口气倒老成。”
“奴婢进宫两年,花房里挨过的骂,比养活的花还多。”
“既挨过这么多骂,为何还没学乖?”
魏嬿婉转头看他:“皇上觉得奴婢不乖?”
“乖巧的人,不会当着瑜嫔的面说她宫里的人不会养花。”
“皇上连这个也听说了?”
“你从延禧宫走回花房的工夫,话已经传到养心殿了。”
弘历抬手指了指东边的长案:“那里太空,你去摆一摆。”
魏嬿婉过去看了一圈,将案上的香炉挪到一旁,又把白梅搬了过来。
“兰花放窗边,白梅放这里?”
“兰花喜光,窗边合适。白梅枝条高,放在长案上不挡皇上的路。”
“你只看这些?”
“不然还看什么?”
“文人赏兰,讲究清雅高洁。白梅傲雪,亦有风骨。你在花房两年,没读过相关的诗?”
魏嬿婉手里还拿着一截剪下来的细枝。
“读过几句。”
“背来听听。”
她沉默了一会儿。
弘历等着她。
魏嬿婉只得开口:“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
“还有呢?”
“后头记不全了。”
“梅花呢?”
“墙角数枝梅。”
“下一句。”
“忘了。”
弘历皱眉:“只记得这一句?”
“还有一句遥知不是雪。”
“中间那句呢?”
“想不起来。”
“你读书只读头尾?”
“花房里没人考诗。奴婢只记得哪盆花几日浇一次水,哪盆不能晒太久。诗词再好,也不能拿来治烂根。”
弘历看了她半晌:“旁人进了养心殿,恨不得把生平读过的书都背给朕听。”
“奴婢背不出。”
“可以装作背得出。”
“若皇上接着问,岂不是更丢人了?”
“你还怕丢人?”
“当然怕。”魏嬿婉将细枝放下,“可奴婢已经丢了一半,总不能为了遮住前一半,把后一半也丢了。”
弘历抬手碰了碰梅枝。
她刚修剪过,枝条疏密分明,比内务府从前送来的那些顺眼许多。
“你说白梅有何好处?”
“好养。”
“兰花呢?”
“值钱。”
“只看这些?”
“花房的人看花,先看能不能活,再看值不值钱。至于清雅、风骨,那是主子们赏花时想的事。”
“你不喜欢花?”
“喜欢。”
“喜欢什么?”
“它们不会张口污蔑人。养得好便开,养得不好便死,不会一面烂着根,一面说自己高洁。”
殿内安静下来。
魏嬿婉终于觉得这话有些过了,正要行礼,弘历却伸手拿走她发间沾着的一小片兰叶。
她抬起头。
“花房出来的人,头上也带着花叶?”
“兴许方才沾上的。”
弘历没有立刻扔掉。
“魏嬿婉。”
“奴婢在。”
“你在宫里过得如何?”
她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衣食补齐了,住处也换了。
管事不敢再骂她,旁人见面还得客客气气叫一声魏姑娘。
照理说,她该谢恩,该说托皇上的福,一切都好。
可弘历问的是从前。
魏嬿婉低头理了理花瓶里的白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