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个天生的服务员。

李经理这样评价她。短短一周，打称理货收银都不在话下，她成了超市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不说苦不叫累，听从指挥又卖力，领导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以严苛著称的高经理也对她刮目相看，送出一个大红包，不只是因为她的优秀表现，还因为她给超市拉了个大单子——一个公司的员工福利购物卡。

对艾莓莓来说纯属意外，她不过帮了点小忙。

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来买东西，熟睡的宝宝被调皮小孩儿的尖叫声吓到，大哭不止。妈妈哄了片刻没效果，也跟着哭了。

艾莓莓接过宝宝，一边安慰妈妈一边安抚孩子，仅此而已。

没想到那位妈妈把人情记在了心上，堂哥要给员工发福利，她介绍了美美佳超市购物卡。

艾莓莓没有被奖赏的兴奋，反而怅然若失，她仍记得年轻妈妈的唠叨：孩子耳朵太灵，胆子太小，一丁点声音都能把他惊醒。她不知道她的烦恼是别人做梦都想得到的，要是小糖豆耳朵这么灵，她愿意拿十年阳寿来换。

发工资那天，卷毛阿姨和高经理吵架。

小诏见怪不怪，说发薪日就是争吵日，别看卷毛阿姨凶得像狮子，天天放狠话不干了，隔天还不是乖乖来上班？

小诏鄙视之余又有羡慕，卷毛阿姨是关系户，她自己不走，高经理就不好意思开除，因为她上高中大学的学费都是人家表弟资助的。

她表弟，莫非……

“是一个卖马桶垫的光头吗？”

小诏懵了，“什么卖马桶垫的光头，人家是发电厂的工程师！”

艾莓莓懊恼自己说话不过大脑的当口小诏就明白了，“你也是走后门的吧，我说呢，超市没招聘你却进来了，而且不用排班，我想让我妹暑假来兼职，李经理说不招工。”

起初小诏有点看不起她，但她的优异表现，不知比卷毛阿姨强了多少倍，因此倒生出些敬畏。

有90的可能光头就是开后门的人，他和高经理是什么关系，有这么大面子？

其实从应聘成功开始她就觉得走了后门，今天被小诏点破，再装傻是装不下去了，她要去求证，不然心里像有毛毛虫在爬。

“李经理，你认识在集市上卖马桶垫的人吗？”

李经理欣然点头，“嗯，你说的是郝总。”

他叫“好总”？

“郝总，赤子之心的赤加个耳朵旁。”李经理进一步解释到位。

“因为他的关系我才能上班，时间自由而且日结工资？”

“是的。”

光头的形象在艾莓莓心中瞬间变得高大，她迫切想知道问题的答案：他怎么有这么大面子？

要知道，卷毛阿姨有表弟当靠山也只是不辞退，扣她工资时一点也不含糊。

心里有事干活容易出错。这是工作经验，所以李经理很爽快地解答了她的疑惑：“郝总是超市的出资人，你的工资也是他出，我和我姐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

本以为托他关系就够离谱了，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是给他打工！

他图什么呢，助人为乐？奉献爱心？

李经理说他是出资人，尊称为“郝总”，这么说来他应该是个有钱人，难道，卖马桶垫能发财，最不起眼的生意赚最大的钱？

光头坐在他的马扎上手捧保温杯，卖货态度十分佛系，有人问价就回答，有人挑挑捡捡就保持沉默，有人买了就拿塑料袋包好。他还是一如既往，对上艾莓莓的眼神，礼貌地浅浅一笑。

艾莓莓没法淡定了，受了人家的恩惠无论如何不能视而不见。所以收摊之后，她去约饭。

“我请你吃饭吧，郝总？”

光头没有客气，爽快地点头，“好啊，上车吧。”

艾莓莓站定不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支支吾吾地说：“大当家土菜馆，你到了就先点菜，随便点，我很快就到。”

光头很友好地点点头，表示理解：“我明白，你喜欢在烈日下奔跑。”

又说风凉话，艾莓莓想踢他车子一脚时，车子已经疾驰而去了，心里骂他说话太损，双腿却踏踏实实地在跑步。待到饭馆已是满头大汗，冲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心跳还在高速扑腾。

光头在悠闲地喝茶，看到对面脸蛋红通通，额头鬓角沾着透明水珠的艾莓莓，不禁感叹：年轻真好。

“点菜了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千万别客气。”

艾莓莓说的是场面话，也是真心话。这家饭馆人气很旺，以饭菜美味，价格适中著称，她考察过，即便都点最贵的也不会太肉疼。

“我没客气。”

他真的没客气，菜端上来了，红烧黄花鱼，白斩鸡，水煮牛肉，小炒青菜，蛋花汤。吃起饭来也不客气，严格遵守“食不语“的古训，一句话也不说，认真吃饭。

艾莓莓没他那么自若，她有一肚子话要问。

看光头吃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郝总，你为什么这么好心帮我？”

“怕你流落街头，怕你误入歧途，如果发出一点善意就能帮助你，何乐而不为呢？况且，你以前是超市常客，现在作为员工又干得非常好，也算是回报了。”

艾莓莓受之有愧的内疚减轻了一些，想想也是，你在超市的收益有我的一份贡献，现在我从你手里领工资，等于我自己给自己发钱。

不过，她有一点不理解：明明做出了极大努力装作淡定无所谓，怎么就被看穿了？

“我，惨到了那种地步？”艾莓莓压制住心虚，不可置信地问。

“专买打烊前特价菜的年轻小姑娘，现在不多见了。”

光头喝了一口王老吉悠悠地说。其实，李经理的话里还有一个形容词——漂亮的。他省略了，怕把她吓着，毕竟是警惕性挺高的孩子，再说了，老男人要是把“美丽啊好看啊”这样的词随便说出口，显得掉价且油腻。

艾莓莓不由得唏嘘，真是百密一疏，功亏一篑！

离家前婶婶专门交待过，要好好隐藏自己的缺点、弱点，不然会被坏人钻空子。所以，同事们相约吃烧烤喝奶茶，她推辞的理由是“拒绝垃圾食品，保卫健康肌肤”。这个说法她们欣然接受，除了赞叹就是佩服，夸她有毅力有恒心，活该有白皙细嫩的好皮肤。

其实，她的好皮肤是天生的，这么做是为了省钱。她努力工作要求多排班多干活，也不是口中说的趁年轻多学东西多积累经验，而是为了更多的收入。

万万没想到在特价菜上栽了跟头，应该打游击似的去不同的超市，或者乔装成老太太。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咳嗽与贫穷是掩盖不了的，估计自己身上的穷酸味都飘了几里地了。艾莓莓心里接受这个事实，嘴上却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现在多挣钱少花钱是为了早一步财富自由，提前退休。那句话怎么说，年轻时吃的苦不叫苦，年老了落魄才可怜。现在吃特价菜是为了给老年吃新鲜菜打基础，这叫延迟满足，我选择早吃苦晚享受，是有一点点反其道而行，但是，用不着大惊小怪吧？”

人人争先恐后超前消费的年代，她这样的操作不得不让人大惊小怪，一番贴心的解释下来，更是欲盖弥彰。

光头没有反驳，他赞许地点点头，“不错，想法很好，吃好了吗，我要去朋友家，正好路过美美佳，你可以搭个顺风车。”

听到有关搭车的词，艾莓莓脑壳中就立马想起警报。上了车，和善的司机露出獠牙，锁了车窗锁了车门，简直就是坐在会移动的棺材里。她猛晃着脑袋拒绝。

“那就奔跑吧，兄弟！”

光头留下这么一句话，拿起钥匙出了门，艾莓莓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跟了出去。

“改变主意了？”光头问。

她摇摇头，“我想知道，你慈善的最高限度是多少？”

光头不明白，抛出了疑惑的眼神。艾莓莓赶忙解释：“要是没有好出路的话，我可以在美美佳干好久好久。”

光头长长地“哦”了一声，会心地笑了，“原来是怕我破产，”他拍拍方向盘，“你可以先赚走这辆车的钱。”

这辆车值多少钱呢？

她透过车窗粗略观察了一圈，座椅套泛着温润的光泽，应该是真皮的，按钮也挺多，看着不像便宜货。再看看外表，黑黝黝的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锃亮锃亮的，像熟睡了的大黑熊。

她绕到车前方，想通过车标判断个大概。

它不是四个圆圈环环相扣，因此不是奥迪；也没有字母bmw,因此也不是宝马；更不是圆圈里面三个叉的奔驰。

这可把她难住了，在她认知里，好车就这三种，无非是型号的差别。那么，这个大小不同的长方块组成的不规则五边形，像个徽章一样的标志是什么车呢？

大黑熊没能得到赏识，轰鸣两声后奔驰而去。

艾莓莓回到饭馆，百感交集：她有一点懊恼，贫穷的遮羞布被扯下了，缺钱的事实被揭发了，原来人人都看得到，之前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又有一点得意，天无绝人之路，碰到了爽快发工资的好人，想干就干，一直干一直发，起码可以发一辆车的钱。

想到这儿，她拿起手机，搜索豪车车标，几个网页下来不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

凯迪拉克！

乖乖，100来万！她心里换算了一下，一小时20，就是50000个小时，平均每天10个小时，可以干5000天，按每年340天来算，14年还多！

一时之间，不知是该悲哀人与人的差别天上地下，还是该窃喜有了稳定的收入（如果光头不改变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