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为了情怀?(1 / 1)

天气太热,像要把人汽化似的。如此恶劣的天气,生意人都还在坚守阵地。

老金戴一个宽沿草帽,一副圆框墨镜,穿中式棉布上衣,颇有民国诈骗犯的范儿。

艾莓莓无意中瞟他的时候,他也感应似的扭头微笑示意,俩人是整条街唯二不卖实物的摊位。但艾莓莓不认为与他是同行,因为自己不骗人。

光头就豪华多了,遮阳伞,小风扇,还有一桶冰块。艾莓莓不明白,他也算有钱人了,干嘛不待在家里吹空调,干嘛还来受底层人民的辛苦?

难道是忆苦思甜,当年靠卖马桶垫发了财,割舍不下这种情怀?

陆陆续续有人收摊儿,背后的水果摊儿也收车了,艾莓莓买了一个西瓜,眼镜小哥买一送二,原因是卖完了好回去给老婆交差。

这是她最爱的水果,不吃西瓜就白瞎了盛夏,不过占了便宜的欢欣之余又多出了担忧——如何带回家是个问题。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从挎包里掏出折叠刀,咔嚓几下,西瓜被开膛破肚分成大小不等的十来块,首先麻利地将大的中心的两块捧给了对面的光头,然后分给临近相熟的摊主。

老金慢悠悠地晃过来,假装不经意地说:“哟,不错,挺会做人的嘛!”

艾莓莓不搭腔,递上一块西瓜,以友好的姿态送走了冤家。什么恨啊仇啊,在甜美的西瓜面前都得靠边站,所以她经常有这样的想法:爱吃西瓜就是她的弱点,是精准攻击她的糖衣炮弹。

光头招呼她去他的阴凉处吃瓜,艾莓莓爽快地去了,她正好有些新想法。

“很爱吃西瓜?”光头边吃边问。

“不是,”艾莓莓连忙否认,弱点要隐藏,不要暴露,以免被别人拿捏,“西瓜代表夏天,大口吃西瓜是对夏天的尊重,冬天我还吃糖葫芦呢!”

“一个人背井离乡,很不容易吧?”

光头咬了一口西瓜,大大的嘴巴张开,却只含了小小一口,细嚼慢咽,像大家闺秀的举动。

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刻意为之,打探别人隐私最讨厌了,艾莓莓也学着他的口吻,云淡风轻地说:“老家那口井挺沉的,我一个人背不动,是大伯二堂哥小表妹他们帮我抬过来的。散是满天星,聚是一团火,能理解么?”

还会讲冷笑话,平时像可爱的小白兔,嗅到危险时就露出大门牙。光头记得,女儿小时候也是这样率性。

“我走了,你慢慢吃。”

光头开始收拾东西,艾莓莓立马放下西瓜帮忙,把一叠叠的马桶垫放进后备厢和后排座位上,一堆地摊货将豪车填得满满当当。

“不如,我也卖马桶垫吧?”

“为什么?”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样我就不用从你那儿领救助金了,你放心,我绝不抢你地盘。”艾莓莓进一步解释道。

光头眯起眼看看天空,大太阳高高地挂着,大白天的怎么还有人说胡话?

“你以为我靠卖马桶垫发了财?”

艾莓莓眼睛滴溜滴溜地转了两圈,她有点不好意思,闭着嘴巴没否认,给出一个代表“不是吗?”的眼神。

“当然不是了,”光头很坦诚,“你也看到了,今天营业额为零。”

“那……那你是,马桶垫厂家?”艾莓莓不甘心。

光头又否认,“也不是,我就是随便找点事打发时间,选择了卖马桶垫而已,等到厌烦了,或许会换成别的。”

事实就是这么简单到干瘪,没有故事没有情怀,是她自己脑补的太多了。

不过,生活嘛,打你一拳再赏两颗枣。

一辆鲜红的奔驰停在她面前,仿佛随风而来的大礼盒,被红艳艳的丝绸包裹着,俗气又招摇。

车里下来一位胖胖的,戴着鸭舌帽,画着烟熏妆的女人,非常霸道地指着艾莓莓说:“就是你,会诅咒?”

艾莓莓点头。

女人定神看了她几秒再次开口:“说,‘诅咒张小祥永远拜金,永远喜欢胖姑娘,永远对火爆脾气的包容不变。’”

艾莓莓闪电间就扩展了一篇短文:骄傲任性的富二代小姐对众多的爱慕者都不来电,偏偏对叫张小祥的心动,真爱带来的卑微让她没有安全感,所以,她说的这些,其实是想让对方对自己的爱永远不变。

这不是诅咒,是愿望,愿望是不会实现的。

“这个你得找月老,祈求他的红线如钢丝般坚不可摧。”

做人得讲诚信,办不到就是办不到,不能昧良心赚钱。

“月老是神话里的,你是站我跟前儿的,别磨迹,快说。”女人用手扇风,她热得烦躁。

“诅咒,诅咒张小祥永远拜金。”

话刚落地,女人从包里掏了一沓现金,“啪”地塞到她手里。

“永远喜欢胖姑娘。”

“啪”,又一叠。

“永远对火爆脾气的包容不变。”

又是一打。

女人离开了,艾莓莓还没回过神来,她都不记得上次接触这么多现金是在什么时候,纸币的柔韧筋骨与顺滑温热是手机里的数字无法感受的。

“恭喜啊,关门之际开了张,还是大单,得有5千块吧。”光头喜笑颜开,替她高兴。

艾莓莓却开心不起来,首先,一时不能适应来钱如此容易,再者,她做了违心的事,要是这样骗人,和老金有什么区别。

“我们常常祝福别人万事如意笑口常开,其实,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开心大笑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不过,每年听到这些祝愿,并不妨碍大家开心。”

暖心的安慰如夏日清风,让她放松了戒备。次日,她没有去美美佳上班,而是打车来到了郊外的小庄园——悠闲岁月。

大门很怀旧,是个老式的大栅栏,看样子真的像是随意捡的木棍钉起来的,长短不一,有粗有细。

门口的两个保安却是相当现代化,整齐的制服,胸前的对讲机,还有严谨的态度——艾莓莓说明来意并确认后才被放行。

她转了一圈,有花有草有小路,几间假装朴素的仿乡村式客房。绕过三个凉亭,在一处池塘边找到了今天的老板——光头,郝总。

树荫下,他戴着墨镜手持鱼杆一动不动,像打坐的老僧,不过艾莓莓觉得他更像是睡着了,因为水桶里只有水,没有鱼。

“你来了,准备东西吧,在后备厢里。”光头头也没回,吩咐道。

准备什么,难道是另起一套渔具肩并肩地陪他钓鱼?

不是吧,对艾莓莓来说,这是比等车更难的煎熬。看来,今天这钱也难赚。

放眼望去,附近就有一辆车,她认得,大奔。没有犹豫,径直走向它,打开门,找到插在驾驶座上的钥匙,摁下遥控锁,开启后车门。

这绝对是光头的车,因为,有钱人怎么可能只有一辆车?

判断只对了一半,车的确是光头的,但她没找到钓鱼杆。

光头回头看她楞楞地站着,不满地说:“傻站着干嘛?把东西搬到前面的凉亭里,准备工作做一下,中午吃烧烤。”

艾莓莓得到命令,麻溜的开始行动了,这样才对,怪不得有铁架子有小冰箱,原来是户外野餐。

架好烧烤架,开始处理食材,羊肉牛肉五花肉,切成小块串到铁签上,刀用水果刀,切菜板用收纳箱的盖子,将就着用。调料是面面俱到,胡椒粉孜然粉辣椒粉什么的都有,先把肉肉腌制起来。

她对做菜十分感兴趣,但没有多余的时间和足够的食材供她在厨房里大展身手。素菜金针菇油豆腐韭菜等是处理好的半成品,串起来完事儿。

时间还早,烧炭还不急,她去汇报情况。光头远远看了一眼,赞扬道:“年轻人就是手脚麻利。”

艾莓莓谦虚地说:“过奖,还不是郝总您东西备的好,我只是稍微动一下手而已。”

光头对她的恭维不以为然,“你还是喊我光头吧,别太生分了。”

艾莓莓莫名其妙,她寻思嘴上没喊过光头,虽然她心里是这么想的。尴尬了,那就转移话题,“钓鱼是什么感受?”

“跟摆摊一样——等待。不同的是摆摊等人来,钓鱼等鱼来,摆摊感受人潮汹涌,烟火热闹,钓鱼体会自然风光,山安水静。最后,殊途同归,不论在哪儿,孤独都是永恒的。”

这番言论令艾莓莓意外,按常理来说,不应该先讲鱼儿不来是多么煎熬,但是,秉着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最后收获多多,在这场极限拉扯中赢得胜利么?这种极大的满足感也是让人钓鱼上瘾的源头,他偏偏整这么一出,文艺又煽情。

“孤独是与生俱来,逃不掉的,它是一个个体特别存在的证明。”

孤单孤独孤寂,艾莓莓是最有发言权的,目前还没有办法享受它,但她已坦然接受,并对它作出中立的评价。

光头侧过头,看着一本正经的小姑娘,从小大人口中说出深刻的道理,有种装老成的反差萌。

“但是,与我们接触的每一个社会关系者会缓解减轻这种感受,”艾莓莓接着说,“这么好的星期天,很适合同朋友家人一起来。”

光头没接话,沉默片刻说:“去烧炭吧,我早饭没吃,饿了。”

艾莓莓麻溜去了,把炭烧红,把肉串架上,学着大厨的样子,不断地抹油撒调料。

光头称赞味道好,吃的却不多,雪碧可乐也不喝,抱着一瓶和其正小口慢饮。

艾莓莓成了真正的主角,一边烤一边吃,东西烤完了她几乎也吃完了,灌了一肚子雪碧,吃饱喝足让她有点晕乎乎。

“有钱人都这样节制么,变有钱不就是为了随心所欲?”

对艾莓莓来说,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去美食街把路边小吃吃个遍,再到饭店一条街吃个够,哪怕变成肥婆也不在乎,吃对她来说,是最易得的安慰剂。

“想知道我怎么变有钱吗?”

“嗯。”艾莓莓捣蒜般地点头,她就是为了寻求这个答案才到这儿来的,一番冗长的铺垫后,终于进入正题。

光头开始了遥远的讲述。他出生在普通家庭,中学毕业后当了叉车工,上班叉货,下班喝酒打牌睡大觉,根本没有大志向,日子平淡如水,直到有一天厂里随车来了个广东人。

广东人脑子活络,搞钱很厉害,莫非他教了一招两式?

广东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口音打电话,不懂粤语的光头却似懂非懂地听明白了一些字眼:彩票,股票。

或许是冥冥之中上天的引导,他走上了买彩票炒股票的道路。

这不是歪门邪道么?新闻老早曝光了彩票内幕,号码不是随机的,是人为控制,每隔一段时间会产生“特定”的幸运儿将奖池的金额领走。

再说股票,天台不就是为炒股人开启的么?什么七亏二平一赚,什么技术派消息派,大多数自信满满地揣着钱包走进去,穿着裤衩溜出来。

艾莓莓断定,这只是他发财路上的弯路,大坑。

后来他成了疯狂的“票友”,投入了几乎所有的时间和金钱,功夫不负有心人,彩票中奖,股票大翻,至此,成为人生赢家。

“就这?”

艾莓莓摆出不可思议的黑人问号脸,难道不应该是跌了跟头,痛定思痛,开始发奋图强,用勤劳双手创造美好生活么?

“就是这样。”光头淡淡地说。

如果这是杂志上的一篇文章,估计会被读者骂个狗血淋头,情节平淡不够曲折,而且不符合社会主义价值观,极大的可能是根本轮不到刊出就被编辑给毙了。但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除了羡慕,就是嫉妒了。

“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么?”

这可把她难住了,一直跟李经理称呼郝总,至于全名,还真没注意过。

“郝运来。”

好运来?!

艾莓莓放倒身体在长椅上,她不只是羡慕嫉妒,而是有隐隐的恨意堵在胸口。

根据能量守恒定律,一个人过于幸运,另一个人必定经常倒霉,幸运总值就那么点,你全占了别人可不就没了?

谁是幸运儿?哪还用说——他。

谁是倒霉鬼?毫无疑问——我,艾莓莓。

人家是好运来,我是爱倒霉,都是名字惹的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