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正的名字叫艾道莓,谐音听起来是“爱倒霉”,每当有小伙伴不怀好意地喊她,她就化身老师,“道路的道,念四声,草莓的莓,念二声。爸爸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去打出生证的路上看到了道路两边的草莓大棚。”
她对这个解释甚是自豪,为了给自己正名,连拼音还没学完的她对大姐软磨硬泡,学会了从字典中查出“道”和“莓”,并根据字面意思联想出了含义。
没人买账,小伙伴反而嘲笑得更厉害,“真会瞎扯,就是因为你是扫把星倒霉鬼,你爸才给你起了这个谐音名儿,我妈我奶奶我三爷都这么说,还叮嘱我不要跟你玩儿,怕沾晦气,不信回家问你爸!”
这招不灵,换下一招——装哑巴。人家喊她,她假装没听见,如果是恶作剧就不了了之,如果是真的有事,在别人开口之前,她会郑重声明:以后喊我莓莓我才会答应。
此招攻击无差别对待,不论是同学姐妹还是老师长辈,一视同仁。尽管被老师罚站,被五爷骂没礼貌,她丝毫不动摇。经过漫长的斗争,她取得了最终胜利,常用名变成了艾莓莓。
她有这么晦气的名字并不是无意间撞了谐音梗,而是特意为之。
她的生日在植树节,是春寒料峭百花开的时候,她的两个姐姐也都是春天出生,一个叫艾芬,一个叫艾芳,按照这个格式,她大概会叫艾花,艾草,艾芽等带草字头的字眼,为何另辟蹊径呢?这要从她没出生说起。
可以想象得到,在提倡优生优育的年代,已有两个女儿,又打掉一对据说发育不良的双胞胎,然后马不停蹄地继续怀孕意味着什么——儿子,男孩儿,香火。
未落地之前,她一直被认为是男孩儿,不只是因为妈妈王桂枝破天荒地爱上了吃醋,更有科学严谨的b超作证,这能有假?
王桂枝提前半年就准备好了衣服,天蓝海洋蓝,克莱茵蓝,她觉得男孩子就是属于蓝色。
爸爸艾马生自认没文化,特意去找老校长给起名字,假如一切按预料发生,她是他,那么他叫艾沛泽,这是后来爸爸喝醉酒迷糊之际说出来的。
就在艾马生拜访老校长回家的路上,邻居二大娘慌慌张张地找了过来,说桂枝肚子疼,可能要生了。
艾马生寻思,还没到预产期,差十天呢。
二大娘狠狠地拍他脑瓜子:“当了两回爹了,还不明白女人生孩子有早有晚,快送医院去!”
艾马生赶忙跑回家,启动他刚买一星期的二手摩托,好不容易把媳妇儿架到了后座,车子却打不着火,试了几次都不行。
怎么回事,昨天还骑的好好的,今天关键时刻趴窝!
二大娘把王桂枝扶下来,让气急败坏的艾马生去找汽车,天要黑了气温下降,而且刮起了大风。
有汽车的人家没几户,艾马生找了三家,车是有,司机没有,村里办白事,他们都喝多了。
不得已去找了死对头刘三,虽说刘三嘴贱,小心眼儿,但在人命关天的时刻还是大大方方干干脆脆地拿钥匙去发动汽车。
到了镇医院立马找到艾医生,她是村里人,熟悉,接生二十多年,经验丰富,有她在,放心。
王桂枝在家的时候羊水就破了,再说是第三胎,想着速战速决,谁料宫口开得太慢,她无奈地盯着墙上的钟表一圈又一圈,疼痛一轮又一轮,虽然煎熬,但充满希望。
终于,随着11号的结束,迎来了婴儿的第一声啼哭。长达十个月的马拉松跑到了终点,王桂枝也跟着哭了,她想看看胜利者的奖品。
“让我看看我儿子。”她哽咽着。
“什么儿子?是女儿,6斤3两。”助产士纠正道。
正在缝针的艾医生想阻止小汪说出实情,可是来不及了。
王桂枝一下子激动起来,嘶哑的嗓子叫喊道:“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儿子,一定是儿子!”
“稳住她,别乱动,会大出血的!”
艾医生厉声说,她埋怨小汪嘴太快,这个王桂枝她清楚,想儿子想得快魔怔了。
小汪也是一肚子委屈,凌晨1点多,最困的时候起来工作,本来气就大。再说,第一时间让家属知道孩子性别不是很正常的么?
产妇就是不讲理,生了想要的,乐得合不拢嘴,发糖发红包。生了不顺心的,要么张口咒骂,要么随意诬陷。
王桂枝是后者,她边哭边说:“一定是你们把孩子调包了,人家塞了钱,你们就把我儿子换成了女儿,要不要脸啊,有没有良心啊!”
小汪见怪不怪,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一张满是疲惫的脸,她只想尽快结束回去补个觉,和未婚夫约好了今天拍婚纱照,状态不好拍照很难看的。
“新时代了,女儿儿子都一样,旧思想得改一改。”
艾医生安慰道。
王桂枝不仅不领情,反倒责备她站着说话不腰疼。艾医生没了耐心,处理好伤口就叫家属进来。
艾马生踏进产房是满面春风,看到孩子后犹遭雷击,直呼不可能。他追着艾医生问:“二姑,是不是搞错了,怎么能是女孩儿呢?”
“孩子不是男就是女,怎么,你想要个不男不女的?”
“不是,我们检查过,说肯定是儿子。”
艾医生急了,正色道:“在哪儿检查的?几个月的时候查的?花了多少钱?”
艾马生不说话了,正规医院不给查,二姑这儿的后门也走不通,他找的小诊所,四个月的时候查的,花了300,因为男孩儿钱多,如果是女孩儿,只收100。
艾医生缓和了口气,脱下白大褂,嘱咐道:“好好照看桂枝和孩子,女孩儿就女孩儿,用心培养,不比儿子差。”
艾马生踱着沉重的步伐将妻儿推到病房,像在齐腰深的河里淌水,腿几乎抬不动。妻子侧躺着,背对着孩子,似乎睡着了,他走到跟前,才发现她在无声哭泣。
“别哭了,对眼睛不好。”
艾马生安慰着,既套路又真诚。
妻子听了他的话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不停地抖动,他也受了感染,泪水开始是涓涓细流般渗出,随后就是彻底崩溃,汹涌波涛澎湃而下。
两个大人像孩子一样毫无节制地释放悲伤,身边的婴儿却好似大人一般沉默,除了眨着对新世界好奇的大眼睛。
痛定思痛过后,王桂枝更加确信孩子被掉了包,她瞥了一眼小婴儿,本能的说跟自家人不像,而且在产房时,恍惚听见有别的人出入的声音。
丈夫劝她认命,接生的是二姑,是亲戚,更是公认正直的人。
王桂枝怒了,一把摔了整碗粥,“亲戚就会为你好吗?正直的人就不会干龌龊事吗?我要跟她,还有那个小护士对质,我要找回我的儿子,找回你艾马生的面子,找回咱家的尊严!去,现在就去!”
王桂枝说着就要起床,艾马生阻止道:“换班了,等她们再来上班时再去,先给孩子喂奶吧,都半天了。”
小婴儿确实饿了,含住乳头就猛吸起来,当然,妈妈不情愿的样子,嫌弃地与她保持距离的憎恶,她不懂。
王桂枝都想好了,如果对方不认罪,她就告到法院去,找法官找律师。总之,不管多艰难,她都要讨回公道。
可惜的是,对方不战而退。
艾医生在上班途中不慎落水,死了。
汪护士在下班路上与失控的半挂车相撞,生死难料。
还有刘三老婆送来的坏消息——刘三从医院返家的半路上被几个混混劫了,钱和祖传金戒指都被抢走,还被打了一顿。
艾马生扶着摔伤的腰去看望了鼻青脸肿的刘三,截掉左小腿的小汪,参加了二姑的葬礼。
穿了几天的短袖,原以为今年会是暖春,不曾想毫无预兆地下了大雪,去商店给妻子买红糖的时候滑了一跤,如今雪化了,整条路都是泥泞不堪,他又摔了一跤。
老腰她妈的要废了!
艾马生暗自咒骂,他忽然发现,大雪是跟着孩子同时来的,那天凌晨骤然降温,然后很快开始下雪,正好桂枝进产房。
他不会记错,因为在产房外,他冻得瑟瑟发抖。
去开出生证明,医生问新生儿起什么名字时,他抚着前额嗡嗡地说:“艾倒霉。”
“没听清,再说一遍。”
大波浪头发的女人眯起眼睛再次发问。
艾马生胸中的火焰烧到了嗓子口,他第一次冲陌生人发脾气,“耳朵里塞驴毛了听不见?艾倒霉,倒,”他食指在空中比划着,其实,他也不确定是不是哪个字,“霉,发霉的霉,霉运的霉,坏事情的霉!”
精神与身体都到了崩溃的边缘,摔伤的腰痛,刚才上楼梯时被200斤大汉撞到的脑袋闷痛,不小心听到有人背后说三女儿是灾星的羞愧,让他无法保持理智。
女人怔了片刻,不知是被新生儿父亲的恶劣态度震住了,还是没能搞明白那两个字而在冥思苦想。
不过,她很快恢复了状态,键盘上一顿噼哩啪啦,尔后说:“核实一下。”
艾马生晃了一眼,急切地说:“就这样吧。”
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医院,这五天内,产房生的全是男孩儿,除了自家老婆。
三个月后,到派出所上户口时,他才意识到名字写错了,为时已晚。
道路的道,草莓的莓,艾道莓,谐音“爱倒霉”,从此,在倒霉路上一去不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