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莓莓醒来时太阳已经西斜,一看手机,竟然睡了5个多小时,凉亭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再看看光头,收获的大鱼小鱼将近一桶。
郝运来,名副其实的好运来。
“你收拾了东西?干嘛自己动手。”她略带歉意地说。
自己是跟班,就是处理杂事的,如果出工资的老板干了,那不就意味着“我没用”,“没用了”还怎么赚钱,不怕被利用,就怕人没用。
说实话,当她得知光头是凭借极小概率的撞大运而财富自由时,确实没控制住羡慕嫉妒恨的情绪,然而一个舒服的午觉让她恢复了理智——打工人的觉悟,就是哄好给你发薪水的人。
“老板娘收拾的,”郝运来说,“你看起来很累,又窄又硬的长椅,躺下就睡着了。”
老板娘的大嗓门,盘子的乒乓声,嗡嗡的蝉鸣,似乎都被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大自然的怀抱就是最舒服的摇篮。”
蓝天白云,碧水清风,就像从前酷暑难耐,无人理睬,孤独无助,伤心失落时,一个人跑到河边的柳树下,在荫荫草坪上铺件破衣服,一觉睡过去,烦恼全消失。
哗啦啦的河水不止冲刷鹅卵石,也冲刷她心上的灰尘,来去无踪的凉风不止吹动枝叶,也吹散她心中的乌云,就连五音不全的单调蝉鸣,都是最美的催眠曲。
“你来钓鱼不也是为了亲近大自然,抚慰心灵么?”她反问道。
“不是,单纯打发时间而已。”
郝运来傲娇的回答不是她想要的,但她表示理解,金钱把心灵熨的服服帖帖的,当然不需要抚慰。
“我们回去吧。”
光头起身收杆,艾莓莓提着水桶就往车边走,被光头喝止住,“把鱼放回去。”
艾莓莓以为农家乐只给钓不给拿,正想吐槽它们做了个短途旅行时,光头接着说,“它们经历了一场冒险,该回家了。”
艾莓莓听话地把鱼泼进水里,在水桶里聚会的鱼儿霎时四散开来,各奔东西。偌大的水塘里,不知它们有没有机会再次相聚,每一次分别都有可能是最后的告别。
她想起了家人,鼻子有点发酸,唉…她狠狠甩头,赶走沮丧的思绪,把水桶放到车上,转身朝大门口走去。
“去哪儿?”
“打车。”
“乡下打车不容易,天也不早了,坐我车回去。”
艾莓莓站着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她明白天已晚,车难打,对于目前的困境,她也感到懊恼。
还真是犟啊!
郝运来再次感慨,他说:“如果不敢坐我的车,那么就像老金说的,你是个骗子。”
“这话怎么说?”
“你不敢坐我的车,不就是怕我图谋不轨么?其实施展一下你的特殊魔法,你就处于有利地位。”
艾莓莓一时脑子短路,“这话…怎么说?”
光头张张嘴,欲言又止,平时挺机灵的,怎么转不过弯来了?
他进一步解释道:“我不是心脏不好么,你要是感觉到了威胁,就咒我心绞痛,咒我心跳加快,咒我不得好死,这样说来,我的命掌握在你手中,你怕什么?除非,就像老金说的,你的几次诅咒成功,只是巧合而已。”
艾莓莓心里五味陈杂,先是感动,光头自曝伤口,就像对着狙击手挥动红旗,以便对方更容易命中目标。尔后是愤怒,质疑我的业务能力,不砸人饭碗么,这还了得?再者是着急,天黑了还在陌生地方,确实没有安全感。
“好吧,看你态度如此真诚,拂了你的好意确实过意不去。”
她勉为其难地上了车,打开手机,编辑车牌号,光头信息,车辆行驶路线。
“发信息啊,以防不测?你多虑了,卖了你,还不够买这辆车呢。”
按道理,她应该立马发给亲人朋友,这是遭遇不测的重要线索,事实上,她写在了备忘录里,发给谁呢?
谁会关心她的死活!
不过光头这话确实刺耳。她挪了挪屁股,找到舒服的姿势靠下来,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今朝有酒今朝醉,今天坐上了豪车今天就先享受,望着前方露出半个光头半个侧脸的司机,心里不禁一阵得意——现在位置互换了,跟班成了老板,老板成了驾驶员。
“郝师傅,放点音乐听听。”
光头切换了收音机的新闻,车内响起了歌声,是外国语,凭借音调,艾莓莓判断它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下一曲《山楂树》,再下一曲《三套车》。
“看不出来你还有挺深的苏联情结。”艾莓莓揶揄道。
“受父母影响,给你换个欢快的。”
耳熟能详的音乐响起,艾莓莓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群小朋友唱《上学歌》《小星星》,能不欢快吗?
“是不是多听儿歌可以返老还童?还是听新闻吧。”
光头切换了收音机,传来了沉痛的社会新闻:一男子沉迷炒股,卖车卖房,不断亏损不断加仓,最终妻离子散,父母与其断绝关系,成为精神失常的流浪汉。
艾莓莓感慨:你有万中无一的好运,多亏爹妈给你起的名字。
“我是撞了好运,可我付出的代价不比他少。”
呵,艾莓莓嘴角微微抽动,她拍拍胸口,干咳了两声。
貌似之前看过一个采访,亿万富豪扭曲着痛苦的面容对主持人说:街头的拾荒者都比我幸福。
额,俩人的矫情不差上下吧?
“想赚大钱吗?我有一单生意。”光头说。
“你对谁不满意?”艾莓莓猛地坐起来,竟然眼冒金星。
“我前妻。”
艾莓莓迅速转动脑瓜子,判断他妻子是在他发达之前离婚的,毕竟,谁不想做富豪太太呀!
“做人要有大量,尤其是有钱人,说实话,彩票迷加股迷就是没救的重度赌徒,你前妻离开,情有可原。”
“我明白,也能够理解。”
“既然明白就该释怀,况且你现在是有钱人,找个对象容易得很,应该大踏步向前看,何必再回头反复咀嚼不堪回首的往昔呢,除非——她又想来分你的钱?”
八成是这种可能,落魄时嫌弃,发达时来凑热闹,男人不就讨厌这样的女人么?
她直起身子往前倾,尽量靠近光头,学着电视里调解员的口吻,“有句老话叫‘一日夫妻百日恩’,哪怕是孽缘,也是上辈子无数次擦肩换来的,很不容易呢!所以,分她一点,就当积德了,还能落个中国好前夫的名声,不亏。”
光头哈哈一笑,“你倒会和稀泥,但事实恰恰相反,我给她,她不要。”
事态反转了,艾莓莓立场也变了,“拒绝了你的施舍,你前妻有骨气,你不会恼羞成怒要报复吧?”
她拍拍光头的肩膀,“银行账户数字变长了,心胸也要跟着变宽广,不然数字装不下会溜走的。”
光头靠边停了车,转过头若有所思地说:“不想赚我这单钱了?”
艾莓莓有预感,光头会给很多,起码比前几单多好几倍,一笔不小的收入放在眼前,就如给饥饿的人面前摆上几个大包子,很难不馋。
“我…我…我有职业道德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话一说完,她就呆住了,本想爽快答应的, 送到手边的钱岂有不赚之理,谁知嘴巴秃噜了,满口仁义道德。
光头愣了一下,随后淡然一笑继续开车,良久之后开口道:“明天再当一天跟班,之后再做决定。”
艾莓莓在美美佳超市下了车,还能上两个小时班,睡了一下午,精神恢复了。光头很爽快,一千块外加一百打车费。
今日钓点是野外大河,条件比昨天的农家乐差多了,钓鱼人不说辛苦,一把遮阳伞,一顶草帽足矣,河两边的人像站岗的哨兵,错落有致的排列着。
兴趣是最好的驱动剂,爱情也是,身边的一对中年男女,男的钓鱼,女的给他喂水,男的有了收获,女的奖励一个亲吻,真是“夫唱妇随把鱼钓”。
“别羡慕了,那不是爱情,是不正当关系。”光头说。
“怎么看出来的?”
艾莓莓掀开帽檐,疑惑地问,防晒帽是光头特意嘱咐买的,八成会报销。
“真老婆根本不会陪他钓鱼,不把鱼杆摔断就已经够仁慈了。”他解释道。
光头这么一说,艾莓莓再回头去看,女人正殷勤地为男人擦汗,的确腻歪,正常生活了十几年的老夫老妻哪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亲昵?
“你前妻折断过你的鱼杆?”
“没有,我的第一根鱼杆就是她买的,钓鱼也是跟她学的。”
艾莓莓不明白了,“这不模范老婆吗,干嘛恨之入骨?”
光头沉默了,墨镜隐藏了他的眼神,艾莓莓猜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证据是鱼漂有明显摆动,而他无动于衷。
人的感情真的很复杂,爱恨交织,由爱生恨,恨到极致又升华成爱,不断变化,生生不息,是幸福的源泉,也是痛苦的根源。
“喝口水吧,人和鱼的共同点之一就是离不开水。”
艾莓莓递上温热的水杯,这是跟班的责任。
光头一仰头,“咕咚咕咚”灌下一整杯,仿佛喝的不是水,而是酒。
“有时候,我会怨恨老天选中我当幸运儿。”
“酒”后说胡话,还是有钱人的凡尔赛?天台虽挤,多你一个也不嫌多!
其实你两只脚已经站在上面了,说不定上帝想挽救的是另一个人,不小心拍错了,好运才落到你头上。
哼,给颗葡萄还嫌酸!
艾莓莓转过头又去看那对非正当关系男女亲密,这么热的天俩人紧紧依偎在一起,也不怕起痱子!
不过,还是光头略胜一筹,好歹人家是明着恶心人,光头是背地里放冷箭。
“知道我跟我前妻怎么认识的么?”
光头回过头,郑重地问了这么一句。
艾莓莓勉强挤出好奇心,微笑着摇摇头。这不废话么,我又不是月老,咋会知道?
她有自知之明,此时她的作用就相当于元芳之于狄仁杰。
“认识过程一定非同寻常,请仔细地讲一讲,你知道,我们女生最喜欢听浪漫奇遇啦!”
想听八卦是真的,把老板抬的高高的是必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