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好运背后的代价(1 / 1)

光头听出了揶揄,听出了恭维,他不计较,就像他不会计较女儿的冷嘲热讽一样。

“没什么特别,很简单的开始,一个下雨天,我顺手帮她把货搬上车。”

光头接着说,“结婚那天我问她为什么选择我,帮她搬货的人不止我一个,她说别人帮忙她只是感动,而我帮忙她却是心动。”

艾莓莓怀疑他转述前妻的话有误,有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嫌疑,就算是年轻时加上茂密的头发也称不上帅哥吧,顶多精神小伙儿。

“她很漂亮,能干,几乎不会发脾气,和我父母相处也特别好,有时候我难以相信,我何德何能,能娶到这么好的老婆?”

听众艾莓莓面无表情地在心底回答:因为“好运来”呗!

“后来我们有了女儿,很可爱也很漂亮,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以前我爸总说我吊儿郎当的过一天算一天,当时我就发誓要守护好她们,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他有孩子艾莓莓不意外,他意外的是让妻女过上好日子的方式不是努力工作,而是剑走偏锋。

“受了广东人影响,开始买股票买彩票,她以为我只是玩玩,没有在意,后来看我有点入迷就提醒我适可而止。你要知道,一旦迷上了什么,别人劝是没用的,工资全花了,工作也不上心,被辞退,还背着她借了一笔债。”

艾莓莓想,这是家破人亡的前兆。

“父母说这笔钱替我还,所以,本该尽享天伦的年纪去给人家看鱼塘。”

还不是怕儿媳跑了。

“其实,这笔钱是岳父岳母出的。他们说我爸妈年纪大了,那样折腾身体受不了,他们的唯一要求是要我痛改前非,好好过日子。”

中国好亲家,艾莓莓盖章认定。

“说不感动是假的,想改邪归正也是真的,但是你得明白,做的跟想的通常不一样。”

艾莓莓无比同意,痛哭流涕说着要悔改的人往往反悔最快。

“爸妈说干满半年就回家,可是,他们没能回来,一天一夜的暴雨把住的小房子冲塌了。”

艾莓莓挪了挪小板凳,好离光头近一点,因为他的声音逐渐变小,带着轻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枉为人子,”光头这样评价自己,“那段日子我十分低落,她为了让我宽心,买了鱼杆,说钓鱼是个不错的消遣。结婚6年,我竟然不知道她会钓鱼,她说看的多了就会了,确实不应该意外,岳父爱钓鱼,而她学什么都快。”

好女人总是遇不到好男人,生活里的悲伤定律。

“钓鱼很好玩,锻炼定力和心性,放下一枚钩子到看不见的水下,剩下就是等,知道水里有鱼,而且很多,但是何时上钩,谁也猜不准,唯一能做的就是耐心等。所以,鱼塘老板赔的那笔钱,我又全投了进去。”

艾莓莓直呼好伙,想象不到如今看淡一切的他当年如此疯狂,与前妻的好意完全背道而驰。

“她很失望,换做别人早就提离婚了,她却说没钱了死了心就好了。有那么一刻因为等不到大鱼,我死心了,发不发财又有什么关系,老婆孩子又不嫌我没本事?但是,不是真的死心,它总会某个深夜死灰复燃。直到现在我也难以想象当年的执着,就像唐僧西天取经,不管路途如何遥远艰难,就是非去不可。”

把投机跟西天取经大业相比,也只有翻身了敢这么说。

“后来,她提出离婚。”

不奇怪,屡教不改,还留着过年才是傻子呢!

“离婚之后,她和父母带孩子回了洪番老家,知道吗,每个月她托开粮油店的老邻居林大妈给我送吃的,米面油肉菜什么的。”

艾莓莓再次感慨:郝运来,名副其实的好运来,都离婚了还考虑如此周到,中国好前妻。

“每天饿了吃,困了睡,看看盘,买买彩票,亲戚朋友认为我废了,断绝来往,我几乎也认为黑夜没有尽头,但是,在一次惊险的心脏危机之后,迎来了柳暗花明。”

置之死地而后生,艾莓莓想起这么一句话,人到最低谷时会反弹,叫否极泰来。

“后来清仓了股票,再也不踏进彩票店,就是,就是突然之间失去性趣,甚至感到厌烦,要知道之前我觉得这两项就是我的毕生事业,别人的心思难以琢磨也就罢了,其实自己的也难以猜测。”

如果说以前是疯子,那么当时就是智者,激流勇退需要大智慧。

“这是明智的选择,所以你才守住了财富。”

光头点头表示同意,尔后沉默良久,若有所思地说:“我去杂粮店对林大妈表示感谢,尽管她也看不惯我,但怕我自生自灭,有时帮我打扫房间做做饭什么的。我给她一笔钱她不收,只是劝我回头是岸,别忘了前妻的好。”

“去找她了吗?”

“去了,”光头长呼一口气,“我第一时间就是把好消息告诉她,她没什么反应,说林大妈以后不用送菜了。我要分她一半她也不要,她说已经离婚了,她和父母可以照顾好女儿,不想和我再有任何瓜葛。”

送钱都不要,是不是傻呀,要是我,肯定鞠躬90度表示感激,然后毫不犹豫地收下。

“我前妻思想很传统,她一直坚信勤劳致富,对我这样的投机特别鄙视,而且她自尊心强。”

“有时我会想,如果我远离偏执,听大家的话好好工作,即便没有发财,一家人平平淡淡,和和美美,未尝不是幸运。”

美化没有选择的路——人类的通病。

“如果有平行世界,你会看到选择了另一条路的你依然烦恼痛苦,无论抄小路还是走大道,本质上都是过游戏关卡,怎么会不遇到障碍呢?”艾莓莓开解道。

如果……假如……这样的造句,这样的想象她念叨过无数遍,或许是心诚则灵,在去年夏天,终于开悟。

“游戏人生。”

光头喃喃自语,他放下鱼竿,摘掉眼镜,回过头对艾莓莓说,“游戏可以只玩简单关卡,也可以不玩,但生活的关卡却是不闯也得闯。如果她们好好的我不会再去打扰,可是,她们遇到了麻烦,依然拒绝帮助。”

光头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无奈落寞和心酸,艾莓莓却突然感到心情舒畅心花怒放,为什么?被动变主动,老板有求于打工人了。

她小心翼翼地说:“所以,你想让前妻变得更惨,在她最绝望的时候趁虚而入?”

光头作势严肃,“别乱用成语,她已经够惨了。”

“哦,”艾莓莓疑惑,“那我…好像帮不上忙。”

“能,”光头肯定地回答,“你可以当中间人,调和我们的关系。”

调和?越调越坏?她不觉得能干得了这活儿。

“算了吧,只怕事情越搞越糟。”

“别这么说,我有直觉,你可以的。怎么样,接不接?不会亏了你的。”

艾莓莓琢磨片刻,决定答应,管它成与不成,先干了再说, 即便没有好结果,就算还光头人情了,毕竟现在的工作都是他给的。

“要先到洪番考察情况。”

“差旅费给你双倍。”

“这事……不保证效果。”

丑话先说在前头。

“成与不成,酬劳一分不少。

”光头给出承诺。

“哎呀,”她长叹一口气,勉为其难地说:“好吧,我答了,谁让我们是朋友呢!”

光头笑着摇摇头,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的伪装:“脸上一副吃屎的样子,心里早就乐开花了吧,挺会拿捏呀,谁教你的?”

艾莓莓笑而不语,前老板江清河教的,明明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小事,他都会提出几种办不成的可能性。

用他的话说,给熟人办事要“先远后近”,降低对方期待,以防没办成破坏关系,对待顾客要“先亲后疏”,关系拉近了才更容易从人家兜里掏钱。光头既是熟人又是顾客,自然要双管齐下。

光头又说,“你耍小聪明的样子跟我女儿很像。”

男人大多这样,套近乎的方式:跟我前女友很像,跟我妹妹很像,跟我女儿很像。

艾莓莓不喜欢,她提议吃午餐。小冰箱里的可乐橙汁,饭团面包都是炎热野外的慰藉,意外的是还有即兴表演——一直亲密的不正当关系男女不知为何吵了起来,女的把鱼食水桶都扔到了河里,男的骂骂咧咧下河去捡。

光头不吃饭,拿上保温杯,要到不远处的小码头去看看,那儿人多,可以打听到野鸳鸯的趣事。

看吧,八卦是人的天性,男人女人都爱。小码头就是个简易钓台,估计是风水宝地,走一个,无缝补上下一位,围观的人也是满满当当。

艾莓莓劝他不要去,“木头架子看着快散了。”

光头不以为然,小码头一直这副模样,修补次数多,不中看但中用。他信步踏上去,进入人堆中,看到水桶里3斤重的大鲤鱼,还没来得及开口夸赞,脚下的支撑力突然消失,随着惊慌的惨叫声,木板的断裂声,七八个人先后跌落水中。

艾莓莓扔下面包奔过去,六个人已经游到了岸边,剩下两个旱鸭子在水里瞎扑腾,其中就有光头。

救人!救人!怎么救?

她转身跑到桃树跟前,扯着一根细长的枝桠往下拉,抖动了叶子,抖落了核桃大的桃子,尔后箭步飞到河边甩过去一头。

“转身,抓住树枝!”

光头在水中显然无法适应,两只手乱拍,摸不着北。

“抓紧杆子!”

光头呛了水,咳嗽声被水面打断,他无法思考,只能下意识地乱拍乱打。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抓住了,艾莓莓不花什么力气就拽了过来。

艾莓莓回过头,求助于同命相怜却自救成功的人。

“帮帮忙,他快撑不住了。”

同样是光头的大哥出手了,嘴里嘟囔着“这个老六,没屌用的东西!”

不得不说人家就是有资格嘲笑他,仿佛青蛙一样噗通一声跳下水,三两下就划拉到他跟前,托着他推到了岸边,等他躺到踏实的草地上,命都吓丢了半条。

艾莓莓看他呼吸急促,面色难看,跟突然犯病的小苏相似,便迅速跑到车上拿速效救心丸。

“吃点药吧。”艾莓莓将药瓶递给他。

光头坐起来,盯着眼前的跟班儿默不作声。这个小码头风风雨雨十余载,不少人说“有点悬”,但是破了修,修了破,安全始终如一,怎么她一出口……

艾莓莓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她也很无奈,她也很委屈。

就拿去世有些年头的路红姨来说吧,人懒,爱睡觉,她婆婆几乎每天都骂她“睡死算了”,可是在西街头的麻将桌上,依然能看到她坐在正北方,一手拿鸡腿一手摸牌。

她和妈妈王桂枝的娘家是一个村,约定好五月初五结伴回去,都9点了还不见她踪影,王桂枝派艾莓莓和大姐艾芬去喊。

艾芬说她一向大大咧咧,但是回娘家最积极,按往常的经验来说,应该老早就打扮好上门炫耀了。

艾莓莓接了腔——睡死了呗!

她发誓这绝不是诅咒。

路红姨经常开玩笑,说她不是艾马生与王桂枝的孩子,因为长得不像,跟姐姐长得也不像,肯定是被调包的。

然后,再假装正经地说,反正你妈不喜欢你,不如当我女儿吧,我稀罕!

她稀罕是真的,放学路过她家门口会被叫住,高粱饴,酒心巧克力,桃酥,或是一把瓜子,吃完了才能走。用她的话说,带回家就到不了你嘴里了,我只给你一个人吃。

后来她就换了条路回家,原由其一是她不想吃独食,其二是她叫不出一声“干妈”。

路红姨还没起床,俩人朝窗户上喊了几声,没反应,她婆婆逮着数落儿媳的机会滔滔不绝:不是我说,你们知道么,她一个女人睡觉打呼噜!打呼噜就打吧,还响得跟闷雷似的,俩孙子都不跟她睡。你看胖的,走路都喘,吃东西也不节制。我那老实儿子怎么忍受得了?也不知她给灌了啥迷魂汤,怎么就被治得服服帖帖的,好汉没好妻呀,都是命!

姐妹俩面面相觑,这些话估计全村人都要背下来了,这个婆婆简直是人形复读机!

大姐艾芬提议她拿钥匙打开房门,她嘟囔着不干,说会被骂不尊重隐私。大姐说今天是回娘家,你把她叫醒了肯定感激你。她这才不情不愿地打开门,叫了两声没回应就去晃,晃了两下人呆住了,随即发出急促地尖叫:快去叫人,出事啦!

人拉到医院,医生直摇头,路红姨的魂已经升天了,留下了毫无生气的躯壳。

她婆婆跪在棺材前痛哭:我骂你的都是气话,我不是真的要咒你死,你可是我孙子的妈,没妈的孩子怎么活呀!

那年艾莓莓7岁,她在夜里痛哭了好几回,她觉得是她害死了路红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