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钓鱼的心思是没有了,光头决定打道回府。艾莓莓把东西收拾到车上,然后像迎宾一样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就差车子驶出时鞠躬欢送了。
光头不解,“上车啊,傻站着干嘛!”
“我……”
“你什么你,别浪费时间,关于我前妻的事,我觉得要商讨个办法出来。”
光头一脸的诚恳,如烈日下遮荫的大树,清凉体表,温暖内心,她嚅嚅地问,“不考虑取消订单么?”
光头坚定地晃晃脑袋,“不仅不取消,而且你超市的班照上不误。”
这是定心丸加强心针,有那么一瞬间,艾莓莓觉得他比徐峥还要帅。
晚上收拾衣服时,婶婶李麻花发来视频,每隔两周,她都会作一次详细询问。艾莓莓如实回答:房东还是张阿姨,工作换到了超市,桃花运依旧没有来。
婶婶问为啥换了工作,艾莓莓早有准备:女老板为了给老公还高利贷把店贱卖了,接盘的恰好是老公前女友,人家只为出气不为盈利,就散了员工,关了店门。
这个理由是被辞退那天就想好的,她深刻接受了之前的教训。
当时她换了精品店的工作,婶婶问为什么不在大卖场干了,她没想好怎么说一时语塞,婶婶就发起了连环攻击:是不是同事欺负你,把功劳抢走把破事丢给你?我跟你说好些中年妇女心毒着呢!但是,别管她们怎么作怪,咱就两个字——不怕!不怕吵不怕闹不怕撕破脸皮面子不好看——
要不是隔着屏幕,艾莓莓觉得婶婶喷的唾沫能洗脸,她连忙否认,说同事们都很照顾她。
婶婶李麻花停顿几秒,又开始了下一轮猜想:是不是老板克扣工资,是不是他性骚扰?我跟你说大多中年男人就想占点小姑娘便宜,尤其是有点小钱的,别看脸上笑呵呵,嘴里开花,肚里的肠子也花着呢!我跟你说就俩字——
不怕。
她抢了婶婶的台词。有一说一,江老板没扣过工资,性骚扰也没有,就是过于热情,总体来说人不坏。
婶婶李麻花把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进一步追问:吃亏了没?是不是占了你便宜之后把你开除了,我跟你说……
“没……有,真的没有,”艾莓莓打断了婶婶发散到天外的猜想,“我不干了是因为,因为…老板跟小姨子跑了。”
婶婶李麻花由义愤填膺变成满腹疑惑:真的假的?大甩卖的时候喇叭里经常这样喊,难道不是为了卖货搞焦点?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艺术来源于生活嘛!”
艾莓莓面不改色地说,其实差一点破功,这个说辞就是受了街头大喇叭的启发。
婶婶李麻花欣然接受了这个理由,和她平时喜欢听奇闻轶事有关,她嘿嘿一笑,语气轻松起来,“你说姐夫为啥总跟小姨子跑,有没有妹夫跟大姨子跑路的?”
话题成功转移,艾莓莓陪她唠到天边去了。离家在外,报喜不报忧是基本素养,再者,在老家,她的乌鸦嘴名号人尽皆知,她不想给坏名声添砖加瓦了。
婶婶李麻花一边涂面膜一边感慨:“有钱人,就是玩!生意不是挺火爆么,怎么就舍得为个男人作没了呢?”
艾莓莓两手一摊,同样表示无语。她在心里再一次向华晶姐道歉:对不住了。
次日一大早,艾莓莓踏上了前往洪番的高铁,她没有想法没有头绪,光头说不能伤害她们,可是我的擅长就是伤害,这不英雄无用武之地嘛!
昨晚她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很大概率办不成,给客户打电话退单,光头只说了八个字:一切照旧,赶紧睡觉。
走一步算一步吧,光头不说了嘛,办成办不成都有酬劳,即便没有,就当还了人家的人情,也好心安理得地在超市上班,一点不吃亏的事为啥想太多?眯一会儿吧,好打发时间。
幸福花园是个老小区,五层高的楼房一座接一座,外墙面斑驳不堪,像白癜风病人的脸。虽说现在看着破旧过时,但在当年能买这样的房子反倒证明有钱。
找到2号楼402,敲门没人应,她打算先在小区内转一圈,从外围了解点信息。
刚要转身下楼,对面404的门开了,一大包垃圾被艰难地推出门外,佝偻着背的老奶奶紧随其后。
“是要带出去吗,我帮你。”
热心肠艾莓莓在得到答复后麻溜地拖起垃圾下楼梯,并在垃圾桶前一一分类:剩饭烂菜扔厨余垃圾桶,塑料瓶纸壳子放地上,以便拾荒人捡走,其他的丢进其他垃圾桶。
老奶奶步履蹒跚,左手拎着小提包,右手拿着冰淇淋笑意盈盈地走过来。
“谢谢你啊小姑娘,吃点冷饮解解暑,你们年轻人都爱冰冰凉。”
艾莓莓嘴上说着“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身体却诚实地接过了奖赏,天太热了,才早上八点,气温就32度。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拉近关系。
闲聊几句后,她把话题转到了402,没想到和蔼的老奶奶顿时严肃起来,“打听她们干什么,你是什么人?”
“我是潼潼表姐,约好了今天来找她,她放我鸽子,你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么?”根据光头提供的信息,她拼凑出这个理由。
“没有潼潼妈电话吗,打个电话就知道了。”
电话号码真没有,她只看了她们的照片和一些小视频。“我们是远房亲戚,不常走动,恰好来洪番办事,家里人嘱咐我过来看看。”
老奶奶依旧用锐利的眼神审视她:“看什么,看笑话?”
“我是来帮她们的!”艾莓莓站起来,直视对方的眼睛,坚定地说,“和您一样,不忍心看她们受苦。”
或许是感受到了她的诚意,老奶奶神色缓和了许多,“但愿你跟那个太妹表姐不是一丘之貉。”
太妹表姐?
应该就是那个经常出镜的红头发烟熏妆女人,光头得到有关前妻一家的信息就是通过她。
“她,对潼潼不好?”
老奶奶给了她一个白眼,好像在说明知故问。
“表面上她是经常来嘘寒问暖,实际上是不安好心。”
也许是艾莓莓长了一张值得信赖的脸,也许是老奶奶满腔的倾诉欲需要释放,她讲述了太妹表姐的另一面。
这个表姐以前没注意过,最近两年常来,开始啊,以为她是摄影师,爱拍照,总是不停地拍啊拍的,有时候潼潼不乐意她还是硬要拍,说什么记录姐妹情深,留存美好瞬间,我呸!
老奶奶突然停顿,手拂胸口,她需要喘口气,平复心绪。艾莓莓摆正坐姿,像个认真听讲的学生,她知道接下来的转折才是重点。
我就说么,好姑娘那会染个红色鸡窝头,她果然不是好鸟!她拍的照片录的像都是为了卖钱,你猜她卖给谁?打死你都想不到!
光头喽!
艾莓莓在心里回答,但她面上还是假装一脸懵逼,好奇地摇摇头,“卖给谁呀?”
潼潼她爸!
想不到吧,亲爹看女儿照片还要花钱!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吗?因为当时她就在我隔壁饭桌上,一手拎着啤酒瓶一边给黄毛混混吹牛,说找到了捞钱的好路子,每月跑几趟不太亲的姨妈家,提点东西吃个饭,拍个照录个像就有钱拿。黄毛不明白,她解释说前姨夫挂念姨妈和表妹,想了解她们的情况,我当中间人,肯定得给我好处,少了也不干,谁让我前姨夫有钱呢?还说要坚决阻挠他俩复婚,不然没法赚差价。
“你说她是人么?就这样还厚言无耻来蹭饭,”老奶奶义愤填膺地说,声音都颤抖了,“老杨家人太善良,可惜遇人不淑,杨萍呢,本来谈了个男的,看着挺老实,谁想到他一点担当没有,杨萍爸脑梗住院,他说去筹医药费,后来就见不着人,电话也打不通了。”
到这地步了还不够惨?
“人好命不好。”老奶奶无限感慨,“妻是原配的好,女儿亲生的亲,你是她爸爸那边亲戚,帮帮她们,他们应该去了康复医院,下午再来吧。”
老奶奶走后,艾莓莓寻思着出去转转,刚出大门,一眼就望到了熟人,还能是谁?
“你怎么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吃饭去吧。”光头不以为然地说。
吃饭?早饭嫌晚,中饭嫌早,艾莓莓知道他不是专门来请吃饭的,所以等上菜期间,识相地主动汇报了解到的情况。光头毫无波澜,表情都没有变化。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挫败感袭遍全身,费了两杯水的唾沫讲了那么多,竟然是对牛弹琴,连声哞哞叫都没有。
“我知道有这件事,但事件的前因后果可能有另外的说法。”光头说。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是这么个理儿,她瞬间就不生气了,再者,怎么能与客户赌气呢?
“红头发外甥女朝你要了不少钱吧?你的本意是供着她,让她照顾潼潼她们,可惜,人家光拿钱,不干事。”
郝运来当然知道。
当初就她劝杨萍离婚劝得最凶,嘲笑自己异想天开妄想当股神,后来也是她一边喊姨夫一边哭穷不断借钱。
为了得到她们母女的情况,他甘当冤大头,尽管如此,都换不来真心。
“还有一点你没说,你前妻跟你保持距离是因为她又谈了男朋友,可惜所托非人,风平浪静时是好人,遇到难题就溜了。”
郝运来也知道,当时杨萍说不让他去打扰,她要与另一个人开启新生活。
他打听过,那个男人是她初中同学,周围人评价都不错,他祝福他们,正因为如此,杨萍爸爸脑梗住院他才拿出一笔钱,希望他们不要为医药费作难伤了感情。
可是没想到,他办出的事让人大跌眼镜,拿钱跑路,无影无踪!
30万,仅仅是30万就让一个披着人皮的禽兽露出真面目。
他愤怒,但更多的是庆幸,庆幸杨萍免遭更大的损失,庆幸自己还有机会。
“患难不见真情,溜得越远越好。”
“他溜了,你的机会才会来,对不对?”瞧光头一脸的傲娇,艾莓莓忍不住酸他。
郝运来不否认,从见到艾莓莓的第二次起,他就觉得她能帮上一些忙,对她没来由的信任,在信任的人面前,他愿意流露小情绪。
饭后艾莓莓要去门口等着,被光头制止了,他的红毛大外甥女说康复2点钟结束,“时间还早,给你讲讲我们的过去吧。”
光头开始了,滔滔不绝声情并茂,过去的一点一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妻子如何体贴温柔,女儿如何调皮可爱。
艾莓莓惊讶他的心思如此细腻,男人深沉的柔情经过时间的沉淀,像美酒一样越发醇厚,美中不足的是带着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