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她虽然保送了研究生，但想早点出来工作挣钱。王教授也认为她实战的天赋比科研天赋更强，并未强求她继续深造，而是推荐她去了产学研对口的茶厂工作，并让她转成了非全日制专业硕士。

这样她就能一边工作，一边读研，一边帮助王教授在茶厂完成试验，为课题组提供样本和数据。

而课题组与她对接的，正是郭润安。

那时候二人你来我往，一起交流、学习和探讨科研课题。每次他来找她，都会送她小零食或小礼物。交接完工作，还会请她吃饭带她看电影。

从学校到茶厂，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对。可是陆亦春知道，他们的关系像隔了层纱，始终没有真正迈出情侣那一步。因为他从未表白过，甚至连手都不曾牵过。

她曾天真地以为，是郭书呆子太纯情，才把恋爱谈得如此含蓄。直到对方渐渐变得冷漠，她才知道，纯情的是她。人家早就琵琶别抱，看中了她的同学秦诗雨，那位茶学院的千金大小姐，秦院长的女儿。

身后起了骚动，陆亦春回头，看见郭润安走进了灵堂，一同跟来的还有趾高气昂的秦诗雨。

郭润安有几分心虚，不敢对上陆亦春，径直走向师母，“师母，您还好吧？”

“郭博士，你来了。”陆亦春走到灵堂中间。

秦诗雨抢了出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我们都来了，我也来送送王教授。”

灵堂的气氛陡然紧张，好几人上前劝阻陆亦春，“既然郭博士都来了，就赶紧出殡吧，别耽搁了。”

陆亦春并不理会旁人，“出殡之前，我要在王教授的灵前问郭博士一个问题，有些话我想请郭博士当着王教授说清楚。”她的声音透着一丝悲恸。

她举起手中早就准备好的打印论文，“你这份博士毕业论文中的所有研究成果，是谁指导你完成的？”

灵堂轰然一声，大家大概猜到了事情的因果。

郭润安的脸像点着了一般刷地红了，他不看陆亦春，垂着眼冷着脸不肯回答。

一群人上前来拉陆亦春。

“有什么事等王教授安葬之后再说吧，闹得他不能安息。”

“还有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专家教授在场呢，得注意影响。”

“不是什么大事，别闹了。”

听到这些的说辞，陆亦春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科研经费一直申请不下来，总是要等之后再说；科研成果被他人占有，不能伸张要注意影响；成果资历都够格也评不上‘专家学者’，不是什么大事。”

“我那老实巴交谨小慎微的王老师，一辈子被这些话坑骗了不知多少，最终到底得到了什么？是殚精竭虑而亡，是为治病欠下的巨债，还是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甚至到最后就连死了，还要被人占便宜！”

这些话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在场的许多教授学生多少能感同身受，默默地低下了头。

陆亦春早就想好了，今天就算豁出去得罪人，也一定要替恩师讨回这个公道！

她甩开扒拉她的人群，走近郭润安，将论文举到他的面前。

“这本《‘春天1号’的六大茶类适制性研究》博士毕业论文中的科研成果，来自于郭博士读博期间发表的五篇论文，其中两篇的第一作者、另外三篇的第二作者都是王青天教授，而秦枫院长的名字不在作者之列。”

“但是，郭博士的毕业论文封面上写得指导老师却是秦枫院长。”

说着，陆亦春刷地翻到了论文的最后一页，“在论文最后的致谢里，郭博士写着，‘首先要衷心感谢我的导师秦枫教授多年来的悉心栽培’。”

“今天就请郭博士当着王老师，当着这么多专家教授的面说清楚，你的指导老师到底是谁？又是谁这么多年来悉心栽培了你！”

郭润安低着头不吭声，一副今天要将事情赖过去的样子。

陆亦春不肯放过他，“郭师兄抬头看看王老师的照片，你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你的指导老师是谁！”

郭润安抬腿就走，“无聊！”扔下一副冷漠的表情。

人群趁机围过来劝阻陆亦春，她隔着众人愤怒地朝想要逃跑的郭润安喊道，“科研工作讲究实事求是，如果郭博士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期刊上已发表的文章都是现成的证据，我会向学校、向教育局、向社会举报你的欺骗行为！”

现场一片哗然。

尚未走出灵堂的郭润安顿住了，他回过头来看向陆亦春，“自我写毕业论文开始，王教授就重病卧床，我的毕业论文确实是在秦院长的指导下完成。”

“秦院长是我们的院长，他多年来培养学院的学生，也一点没错。”

陆亦春震惊地冷笑一声，她没想到此人竟然无耻到这种程度。

“这得多厚的脸皮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黄秋雨小声骂道。

有位学校领导看不下去了，站出来委婉地提醒说，“郭博士，这件事情闹开了总归是影响不好。尤其是对秦院长这样的专家学者，影响更大。这件事你要不再和你现在的导师秦院长商量一下？”

在场的人不敢得罪秦枫，到底是怜惜陆亦春的一片赤诚之心，纷纷帮腔。

‘本来是小事，闹起来了影响秦院长的名声。’

‘秦院长的科研成果那么多，哪里会在乎这点。’

‘秦院长不会是斤斤计较的人。’

‘小姑娘不懂事，你们别跟她一般见识。’

秦诗雨听到这样的话，不满地道，“‘指导老师的名字’又不是我爸要求郭润安写得，是郭润安自己写得，我爸都不知道！”

陆亦春就等她这句话，“那你的意思是，如果秦院长知道，就一定会还原事实，不让郭博士写他的名字，写明‘指导老师’是王青天教授咯！”

众人目光如炬，齐齐看向秦诗雨，秦诗雨涨红了脸梗着脖子，“我爸爸是有名的‘专家学者’，桃李遍天下，科研成果数不胜数，会稀罕占这点便宜！”

陆亦春，“郭博士，你听听，你自作主张把马屁拍到马腿上了，秦院长根本就没想过要占别人的名，到现在你还不肯承认你博士成果的指导老师是王青天教授吗？”

郭润安终于开口，“这件事秦院长确实不知情，我会向他汇报的。”

说完他转身拉起秦诗雨要离开，秦诗雨却甩开他的手，对上陆亦春，“有什么了不起的，一个‘指导老师’而已，也值得你陆亦春大闹灵堂。”

“你分明是挟私报复，你嫉妒我抢了你的男朋友，你恨郭润安甩了你，在这里借题发挥，连你导师死了也不让他安生。”

陆亦春笑了，人就是这样，自己不占理，就开始人身攻击。

“一直是郭博士对我死缠烂打，我从来没有承认过他是我的男朋友，不信你在学校里问问。”

“我不仅不嫉妒你，还要谢谢你帮我摆脱这张撕不掉的狗皮膏药。”

陆亦春的话无懈可击，从前二人经常搅和在一起，所以总让周围的人误会。可是别人每每问起来，两个人都从来不承认。

内情到底是怎么样，只有当事双方才知道。但现在陆亦春抢先这么说，让大家先入为主，她的话成了‘实情’，郭润安想反驳也说不清。

陆亦春看秦诗雨气得七窍生烟，“秦诗雨，你我同学一场，我好心提醒你一下。一个连自己导师是谁都不肯承认的人，你一定要小心他的人品。”

陆亦春，“你如果真的不介意，这么喜欢的话，那这辈子一定要把他看牢了，千万别再放他出来祸害别人！”

哈哈哈，场上年轻的学生发出一阵快意的哄笑。

陆亦春再不肯给对方一个眼神，她走过去扶住师母，“师母，出殡吧。”

料理完导师的丧事，陆亦春陪师母和弟弟妹妹回了家。

没了主心骨的家变得昏暗凄冷，吴娟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两个小孩悲戚地瑟缩在一旁不知所措。

安慰的话已经说过了一箩筐，陆亦春这时候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恰好师母的电话响了。

陆亦春，“师母，您的电话一直响，怎么不接呀。”

吴娟麻木的眼神扫了眼手机，“是催债的电话。”

陆亦春的心揪了起来，欠债的事可能是王老师的嘱咐，先前一直瞒着她，“为王老师治病，到底一共欠了多少钱？”

王娟有气无力地道，“亲戚朋友的加上银行信用贷款，还有一百多万吧。”

说着她又絮絮叨叨起来，“这房子是单位的福利房，不能拿到市场上去交易。从前他总说我们背靠学校，有吃有穿有住，犯不着那么功利，谁曾想他得了这么费钱的病，到最后连个救命的资产也拿不出来。”

陆亦春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师母，“我工作三年存下来的钱不多，这里有十万块，师母先拿去应急。”

王娟推拒，“你的负担也很重，你爷爷年纪大了，要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你的钱我不能要。”

陆亦春，“我爷爷现在身体健朗，除了种地还种茶树，每年茶季能赚不少钱。我又有工作，有持续稳定的收入，师母您不用担心我。”

听她这么说，王娟才接过银行卡，泪水不禁又流了下来，“好孩子！你的心意师母会记得的。”

陆亦春也哽咽住，“师母哪里的话，当初我来这里上大学，王老师和您知道我家庭贫困，经常叫我来家里吃饭，您还常常给我带水果。”

“在我心里，一直把你们当做我的家人，您这么说实在太见外了。”

接着她握住师母的手，“昊昊才上初中，欣欣还在上小学，师母您要振作起来好好生活，还债的事，我来跟您一起想办法。”

吴娟抱着陆亦春大哭起来，经过今天的事，她已经把这个女学生彻底当作了自己人，她似乎又重新找到了精神支撑，在她面前肆意地展现出脆弱的一面。

安顿好师母一家，陆亦春才回到茶厂工作。

为了帮王老师还债，她一路上都在盘算茶厂能不能预支一部分工资给她。这件事最好先找自己的直属领导商量一下，看看领导能不能帮忙为自己说情。

毕竟她的直属领导，技术部门的胡主任，制茶工艺的专家，资历老人又亲和，是人人都敬爱的胡师傅。

胡师傅听了她的话，却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这趟回学校，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陆亦春心中咯噔一下，她刚才着急说预支工资的事，一直没注意胡师傅一脸凝重。

胡师傅，“厂里面下发了文件，要辞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