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韵很识趣地没有再说下去。
她怕自己再顺着“帝位”二字说下去,明日就真成了留在山村野岭的一具尸体。
谢逾白想起她刚才的话,眯起深邃狭长的狐狸眼,斜乜打量着她,又问道:“那我问你,姬渊最后的结局如何?”
谢逾白突然问起和他一直不对付的男主,谢灵韵也只能按着原书结局硬着头皮给他说:“姬渊他后来当上了君主,迎谢曦韵为后,像童话里公主王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谢逾白哼笑了一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山壁上:“结局这么恶心,爷暂且信你。”
谢灵韵呆愣在原地。
大哥,你不是一直和男主势不两立吗?你现在该愤恨捶桌才对啊!
没等谢灵韵反应过来,谢逾白又问道:“那你呢?”
“我?我又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我叫谢灵儿,十七岁,就读于江苏附中……”她和谢逾白一同倚靠在山壁上,提起她那个世界的旧事时,她眸中带着丝丝笑意和怀念。
“我哥叫谢烨征,我们出生的时候,我爸妈当时可是翻破了整本楚辞才取了‘耀灵晔而西征’的意思,可惜我妈妈很早就离开人世了,我爸工作也没用时间陪我……”谢灵韵看着面前的火光,又像是透过火光看向远处,目光渺远,嘴角噙着笑,“你是不知道!在我们那个世界啊,女子能和男生一样读书,工作,赚钱,能参加政事,与男子一起决定国家大事,还能到处旅游,自由自在,不被婚姻束缚。”
“又在说胡话了。”
“我没胡说!”谢灵韵认真道,“哼!我说你头发长见识短了吧!?说来你更不信,我们那有飞机手机,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还能和千万里之外的人说话呢。算了,想来你也不懂!我们根本不同频。”
说完,她闭上眼兀自睡去。
谢逾白听身旁没有了声响,才睁开眼来看她,想起她之前的言语,只觉她说的那是欧阳公笔下的桃花源,也知道她以前父母兄长应该都很爱她。
难怪她哭着闹着,在梦里也想念……
第二日,谢逾白叫醒谢灵韵后,二人背着包袱行至樊城。
因为战争的缘故,只见城里四处荒凉,粮价飞涨,城外流民遍地,密密麻麻聚集在一起。
谢灵韵背着包袱跟着谢逾白走过,一路上有饿死无人收尸的老人,有跪在地上要饭的年轻男子,还有母亲抱着怀中已经没有气息的婴儿嘴里念叨着要一口吃食。
谢灵韵看得心里发凉。
她一个从小生活在盛世,在一个经济发达,思想开明的年代,哪里经历过这些苦难?
就是个吃人肉都能让她记一辈子再也不能释怀了。
她走在路上,一个骨瘦如柴的妇人看见她背着包袱,马上扑了过去:“菩萨娘娘,观音娘娘求求你给我一点吃的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实在要饿死了,天可怜见!”
谢灵韵低头看着伏在她脚边的妇人,妇人是瘦如干柴,肚子确实大着,像是怀胎四五月的模样。
妇人快要饿死了,面容枯黄,四肢如同枯枝一般,怀胎四月却还是毫无尊严地伏跪在谢灵韵脚下。
人到底是有血肉的动物,谢灵韵当即皱起眉,对这名妇人动了恻隐之心,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所剩不多的馒头给她。
一路上所有的流民纷纷朝她看来,有人大喊一声:“她有吃的!”
许多流氓朝她涌来,谢灵韵被人群挤着,想要搜走她全身上下的食物。
谢逾白黑着脸拨开人群,把她拉走,饥饿中的灾民为了饱腹,只能抢她手中的食物。
谢逾白和谢灵韵二人跑到城中小巷里,却遇到三个大汉堵住了后路。
三个大汉应该是城中恶霸,其余灾民看见这三人便都不敢向前了。
三人注意到躲在谢逾白身后的少女一眼,其中一人走向前抓住了她的手腕,露出一口黄牙,尽量挤出善意的笑:“妹妹跟我走,我有很多粮食……”
谢灵韵厌恶地想要甩开男人的手:“滚开!!”
另外一名男人扇了她一巴掌,骂道:“臭丫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知道你得罪的是谁吗?我大哥可是知县大人的亲戚!给他做妾有何不好!”
谢灵韵推开面前的人哭着想跑,却被男人一手抓住脚腕拖拽了回来,男人像饿狼扑食,将她扑在地上,一只手拉开她的衫裙。
“谢逾白!!!谢逾白!!!谢逾白救救我……”她费尽全身力气推开身上的男人,哭得凄惨,情绪崩塌的声音再清楚不过地传入谢逾白的耳朵里。
下一秒,少女的哭声突然止住了。
身上的男人被一把银剑穿过心口,他吐出一口鲜血,糊了谢灵韵一脸。
她愣住了,男人的体温慢慢变得冰冷。谢灵韵立刻推开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血液看清眼前的场面。
三个人都死了,静静倒在小巷中,身上布满黑红色的窟窿。谢逾白手中提着一把剑,血液从银剑上不断滴落在地上。
他垂下鸦羽没说话,像是看男人没死透,手中的长剑又再次没入那男人的心口。
他杀人时,眼都不眨,眼眸似浓稠的墨,目光泛着森冷寒意,像是地狱爬出的恶鬼。
而后,他提剑径直走向角落里的谢灵韵,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笑得阴鸷:“你叫我啊?”
谢灵韵吓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原书中谢逾白嗜血成性,是杀红眼后六亲不认的主。
谢逾白忽而漫不经心地笑起来:“那你觉得我会杀你吗?”
谢灵韵心下猛地一坠,仿佛落入冷潭,她紧张地看着他,他长得好看又危险,上挑的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
谢灵韵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邪笑起来,乖戾地说:“不会呢。”
谢灵韵暗自松了一口气,却又听见他兀自道:“你比他们好玩。”
“……”谢灵韵沉默了一下,唤了声他的名字,“谢逾白。”
“嗯?”
“无论如何,今天谢谢你。”她扶着墙慢慢走出了深巷。
谢逾白跟了上去,听了她这句话,像是突然活过来似的,从鼻腔中轻轻发出一声笑:“你喜欢看我杀人啊?那刚才抢你东西的人我都替你杀了好不好?”
有病……
谢灵韵在心里吐槽着,面上也毫不犹豫地戳穿他:“你变脸可真快,到底是替我,还是为了满足你的杀心?”
少年瞧着她,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哈哈哈放心吧,逗你的,小爷只杀畜生,阿娘叮嘱过我,戒杀戮。她也在我体内种下了能够抑制杀性的蛊虫。”
他幼年时便展现出嗜血的天性,姜氏很早察觉出来,担心他有一天走火入魔,没有回头之路,便很早在他体内种下抑制这种天性的蛊虫。
“也没抑制住多少。”她小声嘟囔,背着包袱继续赶路。
她突然想念起姜小娘,想念起元夕,想念在谢庄的平淡生活,回首喟叹,当时只道是寻常……
二人走到徐州后,准备徐州城山脚下找一家客栈休息,再继续赶路去盛京。
他们两人加起来已经没有多少盘缠了,更别说谢灵韵身上钱财粮食都被抢光。
谢逾白身上的钱也只够他们住一天客栈,买不起店里的酒水饭食,二人只能挤在一间房间休息一夜,第二日继续赶路。
谢灵韵已经走了两天没合眼,进了客栈便像没了骨头似的躺在床上,见谢逾白放下包袱坐在床沿,她默默往里挪了挪,又再次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谢灵韵有些口渴,从床上爬起来,抬脚从谢逾白身上跨过,去桌上倒水喝。
谢灵韵拿着瓶子倒了半天不见一滴水,她又回去摇了摇谢逾白:“怎么没水?”
“没钱。”谢逾白掀开眼皮看她,淡淡道,“我水壶里还有些,自己去拿来喝。”
谢灵韵依言去拿,下一刻一支羽箭从窗外射进来,射穿了桌上的水壶。
羽箭擦过她的手臂,皮肤上很快渗出一条血痕。
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羽箭射来,谢逾白反应过来,拉住她的手带她趴下。
二人没有说话的间隙,几名黑衣刺客破窗而入,谢逾白提剑抵挡刺客的攻势,谢灵韵环顾四周拿起桌上的瓷器向刺客砸去。
随着瓷器摔碎的声音,明枪暗箭皆向着谢逾白而去。
这帮刺客明显是冲着谢逾白而去的!
屋内昏暗,只有几个打斗的身影,谢灵韵见势,便趁乱跑了出去。
现如今客栈已乱成了一锅粥,不少人无辜枉死,谢灵韵跑到半路,想到前几日他到底也救了自己,如今弃他不顾,于良心上也过不去。
谢灵韵思前想后,又重新折返回去,在客栈找到一堆蜡烛放在油锅里烧,待时机一到,立刻将烧融的蜡烛泼进屋内。
谢逾白与她对视了一眼,虽不解她如此做,但还是以极快的速度向她跑了过去。
见谢逾白从屋中跑出来,谢灵韵便立刻提起手中装满水的木桶向热蜡处泼了出去。
那一瞬间爆发出极高的火球快要吞没整座房屋,与此同时,屋中几名刺客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谢灵韵皱了皱眉别过脸,没有说话。谢逾白则在旁边没心没肺地弯眼笑起来,少年亮晶晶的黑眸看向她,噙着笑:“我竟没想到你会这招!好玩。”
火光照映出二人的脸庞,少女眉眼清绝,碎发贴在白皙的脸上,她默默看着冲天火光,没有说话。身旁的少年一双漂亮深情眼噙笑,显得乖戾桀骜,笑得像个小疯子。
躲过这次劫难,谢灵韵心里虽松了一口气,却有些闷闷的,不太高兴。她淡淡瞥了谢逾白一眼,才在火光下注意到他身上多了好些伤痕,衣襟染了大片的血
“你受伤了?”她问。
“这么多人难免擦伤,小爷可是天选之子,死不了!这次还是多亏你救我呢!”谢逾白咧嘴笑起来,眉眼笑吟吟的,语调散漫,“爷在盛京这么受欢迎呢,竟然有人惦记我?”
他的情绪感染了她,让她心里轻松了些许,谢灵韵垂下眸子,声音轻轻的:“你竟然还笑得出来,我看他们不是西凉乱军,是冲着你来的。”
“等我们回盛京把幕后之人揪出来,好好报今晚的仇……”谢逾白话还没说完,便看见身旁的少女闭上了眼,朝地上栽倒了下去。
“谢灵儿!”谢逾白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眼底泛起了惊慌失措,某种无法言说的紧张和压力蔓延上心头。
从青州到徐州的一个多月里,他们好歹也算同生共死,一路走来颇为不易,她却在这时坚持不住昏迷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