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惊千算万算,独独漏了一点,也正是这一点错漏使得齿轮发生了难以预料的变化,许多人的命运从这一刻起改写……又或者,是步入正轨。
一切的偶然都有其必然,那些看似细微平常的东西,往往也是扭转全局的变量。
以血画就的阵法中,古老神性的符纹悬在半空,女孩全身缠满黑色锁链,凄厉的叫声未能唤起男人半点怜惜之情。
云惊一手摁在阵法上,无形的能量随之注入,天上云浪翻涌组合成各种形状,褚行月也随之愈发痛苦。
她娇嫩幼小的身体急剧膨胀起来,像是一个超负荷的气球,任何一点磕碰都能导致“嘭”的一声,彻底炸裂。
她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桃花纷纷扬扬落下,树上生出嫩绿的芽叶,红与绿交织成画。地上的花瓣一点点腐烂,又会有新的覆上,正应了那一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可这花瓣对于褚惊澜来说却没有什么诗情画意,只有阻拦行路的可憎。
地上、树上、乃至于空中的花瓣都聚到一起,汇聚成繁美精致的花墙——也正是这么一道墙,拦住了褚惊澜的去路。
褚惊澜红着眼,手中的匕首化作一柄同他身形契合的长剑,紧接着一剑挥出。
柔嫩的桃花哪里经得起这么一剑接一剑,一朵化作数瓣,一瓣化作两半,花墙的封锁反而变得更为严密。
正常人见此多半要停下思考对策,可褚惊澜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出剑越来越快,到最后已经连飞动的剑影都看不清,桃花打散又重聚,重聚又打散……甚至还未聚拢便已经被长剑扫落。
云浪千迭,无声的召唤传响,正在下雨的地方忽然晴空万里,阴云笼罩之地暴露在日光之下,这一奇景引得人间口舌纷纷,此间天地的所有云都涌向了这个片桃花林上空,更准确地说是褚行月的头顶。
云惊压抑着喜色,眼中流露出近乎病态的痴狂——此刻是心魔控制的身体。
云层之顶升腾起一扇门,威严神性,门后面就是世人孜孜以求的九重天阙神仙境。心魔驾长风而去,配着那层皮倒真像是回归正位的神明。然而还未飞到一半,便传来一股巨大的阻力,他的身体顿时撤去力量落到了地上。
心魔顾不上拍拍身上的灰尘,只急切地叫醒沉睡中的宿主:“怎么回事,为什么上不去?!”
过了好一会儿,云惊疲惫懒倦的声音传了过来:“哦,那可是神域。自下界登神域,自然需要一步一叩首,叩得天门开。”
他像是困到了极点,每一个字节都带着含糊不清的尾音,莫名透着几分古怪,但胜在嗓音好听,又是直接传入脑海,无形之中又冲淡了这一丝不正常。
心魔陷入了沉默,在这期间内,云惊等比例缩小的小人在在识海内的小床上盘着腿欲睡不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极了早上起床的作者本人。
阵法中升腾的金色符文铸成直通天门的云梯,从褚行月身上分出一股力量,她的身体也随之恢复到正常大小。
云纹法印现在额间,褚行月双目紧闭,无形的力量托着她直往天门而去!
这样的变故打得心魔措手不及,然而还未等他问出口,云惊已经掀起小被子哒哒几步猛地跳出精神海——
心魔暗道不好,却已经来不及阻止:“不要——!”
“你疯了!”
云惊此举,无疑是在同他争夺身体控制权……也无疑,是在挑衅此间的天道。
就像一个外来者不仅不夹紧尾巴好好做人,还要在自己的地盘上兴风作浪打自己的人,这根本就是在找死!
然而心魔想象中的威压并未到来,看着天梯之上的褚行月,他很快就想明了其中关窍,顿时怒从心头起:“你想杀了我!你他妈!”
天门屹立,那是两个世界之间的接口,在高等世界的镇压下,真界世界意识根本不敢有所动作。
“有点自知之明,这世上除了我老婆,我能杀了任何人。”云惊冷冷道。
哪怕是他自己,哪怕是……他的孩子。
注意看,这是一个老婆死后执意创死所有人的男人
心跳不可察地静了一瞬,云惊愈发狠厉地发动攻势。
心魔本就就是借着世界的压制才能控制身体,如今大势已去,自然不可能再占据主导,云惊很顺利地就控制了身体。
磅礴的神力受到天门牵引在体内流窜,这种感觉并不好受,然云惊面色不变,抬手将褚行月召至身前,指尖轻碰对方额间神纹,口中流出一段晦涩的法诀,每一个音节落下都化作巴掌大的的金色小剑,上百只小剑汇到一起成了一柄光芒刺目的巨剑。
——此剑,
——可斩神!
心魔在识海中疯狂冲撞,脑内的疼痛未能动他分毫,云惊附上褚行月的眉眼,神力散作无数光点涌入对方体内。
褚行月猝然睁开双眼,却惊骇到失语:“……!!”
云惊噗地吐出口血,施术被迫中断,力量反噬的余波将他整个人震开数十米,直到拦断七棵半人粗的桃树才停下……金色血液滴落在突起的树根上,那一树桃花在瞬息之间开花抽芽结果再到落下,一霎间历尽繁华,复又化作烟消云散。
飞灰散在绵长的风里,又随之升起、远去,飘向穹顶的天门,似乎有什么在微微震颤。
褚惊澜呆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看着自己手中的剑,神情陷入了空白……他刚刚,想杀了自己的……父亲。
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冲击未免过大。
不同于褚行月,褚惊澜是真真切切同父亲相处过的……他的名字是对方取的,他的剑是对方教的……
千恨万恨,他不曾想过要杀了对方。
与褚惊澜又不同,云惊咳着血从地上站起,神色没有分毫动容,腹部的伤口往下滴着血,他走到哪里这血就落到哪里。
云惊道:“你想杀了我,那就趁现在动手。”
“不……不是……”褚惊澜颤着声,手上却再次握紧了长剑,脑子里仿佛有一道声音在蛊惑着他,杀了他,杀了眼前这个男人就能结束这一切,
结束这一切。
你的妹妹不会离你而去,
你的母亲得以安息,
你的生活将重归于平静。
褚惊澜苦苦挣扎着,手上却一重,云惊已经到他身前,覆上他的手,如同更早的时候教他习剑一般——大手牵住小手,剑柄上宝石华丽,剑身上符文流转。
——剑尖晃动,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风声鸣动,林间枝叶簌簌起落,褚行月惊愕地看着这一幕,时间仿佛成了永恒。
“我教你最后一剑,学好了。”
云惊的声音传入耳畔,许是恍惚,又或者是某种期冀,褚惊澜竟真的被对方牵着走,剑身如雪明,沉重仿佛世间的风皆聚于此,轻盈又好似什么都没有。
——剑出,
磅礴的神力汇聚,比第一次还要强悍,带着不可拒绝的气势,在天门之下,在两界天道的注视之下——
没入褚惊澜体内!
心魔目眦欲裂:“不——!”
金光照彻整片天穹,层层云海上天门颤动,有所感召般掀开一条小小的缝隙,钟声敲响,说不尽的力量倾泻而下。
心魔拼了命地想要往那里飞去,却怎么都无法挣脱,熟悉的黑色锁链缠绕着他的四肢,心魔刹那间明白了什么,疯了般叫喊:“你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