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悠然地吹着，落日西沉，渲染出层叠变幻着的云层，海天之际灼灼若流火。
潮水上涨，远处一艘渔船摇摇晃晃地驶向岸边，渔网上空空如也，似乎是一无所获。
离群海鸟振翅徘徊，鸣声嘶哑惆怅。
“嘿！嘿！那边，那边！”
渔船上的小姑娘奋力挥舞着手臂，口中渐渐吟唱出某种奇特的腔调。这声音仿佛有魔力，像一双手拨开无形的迷雾，海鸟霎时间找到了方向。
“哼哼，还是得靠我吧。”阿棠环着手，颇为得意地展示自己的成果。
而作为观众的则是小船上唯二的人，一位身负古琴、姿容温雅的女子。褚岚栖笑看着面前的小丫头，毫不吝于给予夸赞：“阿棠真厉害。”
她笑起来很美，像一幅泼墨山水，虽只黑白二色却有无尽风流意蕴。
她这样直接阿棠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伸手比了小半个指甲盖的长度：“其实，其实也就一点点啦……”
“你有仙缘，可愿随我修行？”
“啊？那我还能出海打鱼吗？”阿棠第一个想到的却是这个。
褚岚栖哭笑不得，摇头：“怕是不太能。”
“那还是算了吧。”
小船在岸边停下，阿棠一边动作麻利地收着绳索，一边道：“虽然仙人可以腾云驾雾无所不能，但我还是更喜欢我的小船，更喜欢大海。”
最后一丝日光掩没在海平面之下，像是神话中的古老怪物对着人间张开血盆大口，夜色汹涌而至。
褚岚栖默然片刻，笑道：“也罢，你我缘分未到，这种事可遇而不可求。”
“阿棠，希望你能一直开心下去。”
“啊，好漂亮啊！”
灵力化作蝴蝶翩翩起舞，每一只都流光溢彩、栩栩如生。有几只甚至亲昵地蹭着已经看愣在原地的小姑娘。
“哈哈哈……”
阿棠跟着蝴蝶起舞，一路跳脱地往家的方向走去，笑声在沉沉黑夜下犹为清晰，头顶厚重的云层似乎也为之消散些许。
小姑娘的快乐似乎格外简单，一笑起来，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刮风还是下雨，总能变成晴天，褚岚栖自然也为之感染。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无论如何努力，命运的屠刀终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甚至会连带着将试图反抗的忤逆者一起，拖入早已织好的深渊密网！
…
那是十年之后，褚岚栖再次回访这个小小渔村。
然而无论她怎么找，当初那个快乐的小姑娘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人再记得她。
“……阿棠，”眼前的小屋只剩一丛破败的废墟，褚岚栖捏紧了手中的东西，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其碾作粉末。
那是一枚鳞片，一枚透着莹润光泽的……鲛人鳞。
…
“姐姐……是你吗……”
记忆中活泼生动的小姑娘奄奄一息，见她时眸中蓦地燃起一点光亮，只是很快又灰败下去：“杀了我吧……”
“我会救你。”
褚岚栖将人抱住，她的古琴依旧稳稳地背在身上，衣角沾着不知是谁的血，发丝微乱，却依旧像一位从天而降的守护神，令人觉得温暖可靠。
阿棠笑了笑，却是对她摇头，拒绝了对方输送过来的灵力：“我的心已经死了，能再见到姐姐，咳咳……已经很开心了……”
她边说着边压抑着咳嗽，却还是抵不住喉间撕裂般的痒意，鲜血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若红梅。
“别说话，我救你……我救你……”褚岚栖变了神色，急切地翻找着丹药给人服下，却没起到丝毫作用，阿棠的生机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姐姐……”
“他对你做了什么？”褚惊澜忽然出声，胸膛急促起伏着，眸中是压抑的怒火。
她后悔了，后悔刚刚没杀了那只鲛人，
更后悔当初没能把阿棠带走。
自责与悔意充斥五脏六腑，褚岚栖从未如此恨过自己。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褚岚栖低头，对上那双一隔十年犹然清澈的双眸，阿棠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姐姐，能遇见你是阿棠此生最幸运的事。”
“我活不了了，我知道的。这是我的命，是我的劫难，我不希望你因此而怨恨自己，这一切怪不了任何人……”
阿棠眸光空洞了一瞬：“……其实我不恨他，我只是……只是太孤单了……”
“姐姐，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这里太黑，也太冷了……原来海底是这样的。”
“下辈子不要来海里了，我想当一只鸟儿，飞翔的时候靠近太阳可能就会温暖一点……”
抱着人的手紧了紧，褚岚栖艰涩道：“……好。”
风平浪静，海上无波。
羲和的车驾自遥远东方徐徐驶来，阳光在云霭间折射出一片彩色的光影，阿棠弯了弯眉眼，在柔和的晨光与身后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这一睡，再也不曾醒过。
“跟我走吗？”
旧年光影重叠，依旧是这个问句：
“可愿随我修行？”
半人半鲛的幼童警惕地看着她，死死护住母亲的尸骨。
褚岚栖叹了口气，又问了一遍。
幼童依旧没有回答，只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的方向。
已然是表了态了。
褚岚栖：“你母亲很喜欢海，如果可以，将她葬在有日光普照的海域吧。”
孩童像一只倔强的小兽，一律不予理会。然而褚岚栖知道她都听进去了，也不再多说什么，默默踏上了归程。
她这一生寻仙问道寡淡无味，仙途漫漫寿元无尽，可褚岚栖从来没有像这般怀疑过，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真的，想要的是无上仙途吗？
可她为什么想要？仅仅因为这是修者的最高追求吗？
褚岚栖忽然不确定起来，疑问产生的时候，心就已经不稳了。
“老婆……”
一道陌生的声音传入耳畔，褚岚栖回神，这才发现自己身在一处桃林中，打坐忘我之境，已不知外界过去多久。
桃花烂漫惊绽，有人在树下看她，眼中涌动着极为复杂的情愫。
如果有一次重来的机会，云惊宁愿死在云间域也不会踏上那条通往下界的路。
可是当如果真的发生的时候，却只觉得经年若隔世，鲜活的爱人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做得到无动于衷？
对上褚岚栖稍显疑惑的目光，云惊微笑：“我与道友一见如故，有意结交。”
我一见你，漂泊的灵魂就有了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