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鹿鸣书院(1 / 1)

一早,林寻月喂娇娇吃过早餐就一起往鹿鸣书院去了,鹿鸣书院便是林母多方托关系花钱为林通寻的这徽州城里最好的书院。

林寻月一路上早就和人打听过了,鹿鸣书院人才辈出,不少任教的老师都是考取过功名的举人,甚至这鹿鸣书院的院长和京中国子监祭酒出身同宗。

鹿鸣书院历次科举也是成绩卓绝,因此能入学的学生也非富即贵,或是才学斐然才可以。

学院中又按历次小考成绩从低到高分为星、月、日三个等级的,以服饰区分。

毫无疑问,日字班是最有希望参加解试考取功名的,也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之骄子。

在徽州城这个崇文尚学的地方,要是穿上日字班的衣服出去,都引来旁人羡慕称赞的目光。

书院离安和酒楼不远,林寻月抱着娇娇走过去,不一会儿就到了。

鹿鸣书院白墙高阁,在这寸金寸土的州城中心,不可谓占地不辽阔。

林寻月抱着第一次见这么宏伟漂亮的建筑而被惊得合不拢嘴的娇娇,往门口的新生报到处走去。

报到处,坐着的是鹿鸣书院日字班的两名师兄,每年的新生入学都是由往年的学子引导的。

“这是你的引荐信?”一名瘦长脸的师兄狐疑的目光在林寻月的衣着和引荐信直接逡巡着。

林寻月无视了他写在脸上的请示,礼貌拱手道:“家父曾经与知州大人是同窗。”

另一师兄不悦皱眉道:“我们读书人之间比才学比文名,怎的能衡量别人的衣着呢!林师弟,别理你高师兄,他就是那么个性子。我姓魏,比你早进书院几年,托大你称呼我一声魏师兄就是,你且随我来报道。”

“谢过魏师兄。”林寻月从高师兄手上抽走自己的引荐信,就要抱着娇娇随魏师兄往书院里去。

“诶!慢着!”高师兄抬高声音喝止。

“你倒也罢了!这小女子不能进!书院是读圣人书的地方,女子怎么可以入内!”高师兄皱着眉头嫌弃地看着林娇娇。

一旁报考的学子们点点头,也纷纷应和道:“是啊是啊,女子当讲三从四德!书院这种全是男人的地方女孩子怎么能随便进。林兄,便是为了你女儿的声名你也还是找个人替你照顾孩子的好。”

“哼。”听到有人应和,高师兄更是轻蔑,高谈阔论道,“女子在家从夫,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只要家中父亲、夫婿和儿子读书明理自然就能过好日子。女子抛头露面,便是失节;要是进了书院引得学子们心猿意马,便是失礼;要是读书太多太过聪慧,便是失德。”

围观的学子纷纷点头称是,看向林寻月的目光也有些指责她无理取闹的意思了。

连魏师兄面对这种情况,都一脸歉意的看着林寻月道:“林师弟,我家中妻女就住在徽州城内,要不你先将孩子安置在我家。”

娇娇听到大家都怂恿娘亲抛下她,往林寻月怀里钻了钻,紧张的看着林寻月。

林寻月摸了摸娇娇的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

随即冷哼一声,反驳道:“高师兄枉读圣贤书!若是让师兄从母,从妻,从女,师兄可愿意?既然不愿意,又可曾学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只好去管别人的身体;管不住自己的心思,只好去管别人的言行;管不住自己嫉妒贤才的心,只好去限制女子读书的机会!圣人可曾这样教诲师兄?”

“说得好!”魏师兄带头出来喝彩,其他人面面相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人群中一些前来陪送家人读书的女子也忍不住暗暗点头。

“林寻!你!”高师兄又气又恼又无法反驳,“你怎么替女人说话?”

正当她想说什么,娇娇天真无邪的声音响了起来:“爹爹,他这么瞧不起女人,难道是因为他没有娘亲吗?”

“哈哈哈哈哈。”

看热闹的人群中传来一阵哄笑。

高师兄涨红了脸训斥道:“你胡说什么!”

林寻月反问道:“我女儿说的有何错处?你是日字班的学生,难道能没读过论语?‘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圣人曾说孝敬父母最重要的是尊重父母,然而你这么瞧不起女人,那你一定也瞧不起你的母亲。你不敬父母,和畜生有什么区别呢?”

“好!”这下,连围观的人都为林寻月喝彩起来了。

“你!竟敢骂我!”高师兄环顾四周,面色涨得通红,抬起来指着林寻月的手直抖,剑拔弩张的样子竟像是要动手打人了。

忽然喧闹的人群外传来一声威严的老者的声音,“高杰!住手!”

“关夫子!”

“关夫子!”

众人纷纷和夫子打着招呼,新来的学生也从众人的招呼声中了然了来人的身份。

是那个鹿鸣书院里对学生最为严格的关卿彦关夫子,听说他当年仅仅二十五岁就考中二榜进士,是江南名噪一时的大才子,可他考中进士后却辞别天子说志不在朝堂,而在学堂,竟然回鹿鸣书院一心当了夫子,志在桃李满天下!

关夫子早在高杰不让林寻父女二人进书院时便在远处观察着这边的动静了。看着此时没有了嚣张气焰的高杰,气得胡子直抖道:“我平日里就是这样教导你们的?!”

众人皆噤声,惶恐的瞄着关夫子。

关夫子转头看了眼不卑不亢的林寻月,面露满意之色,原本听说今年新来的学子中有一位姓林的是家里花了银钱托了知州的关系进的书院,他还心中对此子颇有成见,今日一见却是气度不凡,竟能将他这在书院读了五六年书的学生反驳得哑口无言。

连着他怀中的小娃娃,都能言善辩,聪颖非常。

关夫子收起脸上的欣赏,正色道:“为什么在书院门口起冲突?”

“夫子,书院是有规矩的,女子不得随意进出书院。”高杰朝关夫子拱手行礼愤愤道。

关夫子捋了捋胡子,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种说法。

林寻月正要开口。

关夫子摆摆手,老神在在地打断道:“我听到了你们的争辩,你说的很有道理。身为男子,能换位思考,这点很好。但你想改变规矩,就必须凌驾于规矩之上。不然你就得遵守规矩,或者……你就得钻规矩的空子!”

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关夫子偷偷对林寻月眨眼。

林寻月表情从愕然又立刻转为心领神会的笑容,她原本以为这夫子定然是个守旧的老古板,少不了再费一番口舌,没想到是个滑不溜手的老泥鳅,这就简单多了。

林寻月鞠躬拱手道:“学生此次来不仅是给学生一人报名,也要为小女报名书院的童子班。书院说不让女子进入,可却不能不让学子进入。”

林寻月早在来之前就了解了,鹿鸣书院不仅有针对科举的日字班,月字班,星字班,还有针对蒙童开办的童子班,要是娇娇能进童子班学习,自己就不用发愁请人照顾她的事情了,一举两得。

“哈哈哈哈,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关夫子越看越满意。

高杰愣了愣,此时羞恼占据了上风,他全然不顾关夫子的态度,急声道:“不可!鹿鸣书院即使是童子班也均是天资聪颖的孩子,怎么可以让一个无知女童混进去!”

关夫子冷哼一声,吹得胡子直飞,“心胸狭隘至此,难怪你在我书院六年,历经三次科考,还没有一官半职。老夫教你如此,真是丢老夫的脸啊!”

高杰被恩师在众人面前斥责,恨得一口牙都要咬碎,偏生关夫子就是这样的性格,在他这里权利地位金钱都是浮云,他只看重才学,更不会给任何人留半分颜面。

娇娇忽然拍了拍林寻月,林寻月了然,然后将娇娇稳稳的放在地上。

林娇娇站稳后往前一步,学着林寻月的样子做了个萌萌的拱手礼,娇娇软软地开口道:“夫子莫要生气。娇娇随舅舅开蒙,两岁时就能读懂《千字文》啦,三岁读了《弟子规》和《幼学琼林》。娇娇才不笨呢!”

林寻月暗暗感慨,不得不说,这林通自己学的狗屁不通,却把娇娇教的挺好。

关夫子见这么个小童居然懂得出来给众人台阶下,不由得对高杰更加失望了几分,但他还是笑眯眯地和蔼的同娇娇说道:“哦?那你尽管将《千字文》背来?”

童子班招收三到六岁的幼童,千字文正是他们启蒙的读物。

想了想,关夫子转身对着人群道:“围观众人中有报考童子班的也尽管跟着背,背到最后的十五人,可进童子甲班。”

话音一落,人群中的小童都凑上了前来,一个个都摇头晃脑,奶里奶气地背诵道: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

待到最后,也只有娇娇和另两个小童背了下来。

只那两小童比娇娇大了那么两岁,算不得太过出众。

关夫子抚着胡须满意地看着背到最后的孩子。

“你们三个,之后去童子甲班报到。”关夫子决断道,“剩下的人接着按顺序排队报名。”

说完便转身进了书院。

而林寻月心情大好,正打算抱着娇娇往书院中走。

“喂,林师弟,你的束脩交过了,可你女儿的还没有。一共五十两银子,可得三日内补齐。不交束脩,可不能进这书院读书!”高杰仍然不死心,见林寻月衣着朴素,想必是凑不出这五十两银子的。

林寻月回头看向高杰,冷淡道:“不劳师兄费心。”

高杰冷哼一声,能拖过今天又如何,他就等着看这个穷小子交不起钱的窘迫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