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人命关天(1 / 1)

魏师兄似乎是对高杰的做派习以为常了,见林寻月应付得游刃有余,便不多言。

他和煦地笑着,带着林寻月去熟悉书院,不过这下倒是多了个带着娇娇熟悉童子班的任务。

鹿鸣学院不似一般的大宅布局,一进去不见屋舍而是亭台回廊和湖泊,其中不乏朗朗书声和学子们高谈阔论的声音。

绕过园林向右行去有四座学堂,靠前的三座学舍依次排布,便是日月星三字班,靠后一座便是童子班。往左则是夫子们的住所和提供给学生们住宿的学舍。

鹿鸣书院的学舍三人一间,鹿鸣书院学子可免费住宿。

林寻月留心观察了一下,心里暗暗否决了带着娇娇住在书院的可能性。

在林寻月这里,读书认字,建功立业之事可以不分男女,但是她也没盲目得否定一切男女之别。

这学舍虽然安静,但毕竟大多数是男人,三人一间,再与谁同住都不妥当,对于娇娇的成长没有好处。

也许关夫子一句话就能安排她二人独住一间,但是人情这种东西本就是易耗品,关夫子今天的顺手帮助不过是赏识她二人的才学,如果因为这种小事麻烦关夫子,未免太过不识大体。

见林寻月没有提出住宿的要求,魏师兄连连侧目。

毕竟学舍是免费提供给学子的,绝大多数家境一般的同窗会选择住进学舍里,毕竟科举路上处处是花钱的地方,而徽州城是江南西路的大城寸土寸金,不管是买房还是租房,都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虽然不想以貌取人,但是林师弟确实看着不太宽裕的模样,身上的衣服看得出来是农户家里撑场面才穿的细棉布面料,但是尺寸却已经不太合身了,可能是前几年的衣服。

“林师弟不打算住宿吗?”魏师兄语气温和,“这里环境不错,冬天学舍还会提供炭盆驱寒,又方便与师兄弟一起讨论学业。能省下一笔不小的开销。”

魏师兄的善意十分明显,但是他不了解自己的情况,林寻月也友善地笑了笑,解释道:“小女尚且年幼,离不了人照顾,这学舍虽然好,但是不适合我带着娇娇一起。”

魏师兄一下子就想到了林寻月顾虑的是什么,有些不好意的挠了挠头道:“是我没有思虑周全。我去和院长反应一下吧,院长一向通情达理,林师弟你不必担心,对学生的难处都是能帮就帮的。”

林寻月摆了摆手,上辈子她也当过校长,自然知道一个有责任心的校长会想着尽可能的给每一个孩子提供最好的学习环境,加上鹿鸣书院一看就不差钱。

但她今日在学院门口已经太锋芒毕露,怕是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再要是受院长关照,怕是她和娇娇日后在学院要少不了许多麻烦了。

林寻月礼貌拒绝了魏师兄的好意,魏师兄也不再勉强。

这林师弟,一看就是个心里有成算的,想必早就安排好了。

魏师兄也不言语,继续带林寻月和林娇娇去领取学子服去了。

林寻月和娇娇一人领到了一身鹿鸣学院特制的学子服。

林寻月的是内白外青对襟圆领长衫,配黑色镶铁腰带。

日月星三个班学生的衣服都是一样的,区分之处在于要带上镶牌的图样,林寻月一进来只能在星字班,自然铁牌上是星点环布。

据魏乐师兄说,这上面的星星的分布是仿照着星宿中文曲星所指位置描画的,寓意极好。

而娇娇的童子服则是绯色圆领袍子配月白色布腰带,活泼可爱至极。

衣服一上身,林寻月的识海忽然微微振动了一下,是幽冥灵珠有反应了。

林寻月打开一看,竟涨了五十积分,除去用过的,现在有950。

林寻月啧啧称奇,难道真的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什么都还没做,只是因为有了学子的身份这声望值就提高了五十点。

这大周朝读书人的地位还真是高啊。

林寻月正暗自思索着,突然一个面生的师兄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咋咋呼呼大喊道:“林师弟!林师弟是哪一位?!”

林寻月正沉思着,被这一声喊得吓一激灵,忙道:“是在下!”

面生的师兄上气不接下气下气道:“外面……外面有人找你,说……说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林寻月和娇娇面面相觑,她们初来乍到,哪来的人命关天的大事找上门?

林寻月也没有耽搁,抱起娇娇就由着两个师兄领路,一行人赶忙往学院门口行去。

一到门口就看到一个妇人正急的来回打转,红着眼眶忍住不让泪水掉下来,一边着急的朝书院门里张望着,一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这不是安和酒楼的赵掌柜吗?

林寻月还没来得及开口,赵掌柜已经大步走了过来,声音颤抖道:“林大夫,我的好友现在难产,危在旦夕。求您救救她。”

林寻月闻言神色微微凝重,也不多问,跟着转身上了马车。

留下魏乐师兄和门口各位师兄面面相觑,这林师弟居然还是个大夫呢。

魏乐师兄松了口气,看来他也不必想办法和媳妇开口借一笔束脩的银子给林师弟了,嘿嘿,耳朵保住了。

马车急行,车上赵掌柜已经将情况给林寻月介绍了一遍。

林寻月这才知道,原来赵掌柜有个闺中密友是徽州首屈一指的富商许家之女,从小受尽父母亲人疼宠,却把她宠得不食人间烟火。

一次随母回外祖家,竟然看上了随行镖行里一个空有一身武力的名不见经传的穷小子闻彪。

赵掌柜说到这里气的牙痒痒,“我那好友善良聪慧却不知人心险恶,家里门外遇到的人都将她呵护的极好,却哪里见识过男人的手段!那些男人是要将女人骗来了食肉喋血,敲骨吸髓的,他对你有所图谋,难道还伪装不了一时半会?”

“许家见不得从小如眼珠般呵护的宝贝女儿日日以泪洗面,便遂了她的意愿,只想着放在眼皮子底下总不会出事。”

“两人总柔情蜜意过一段时间的,那段时间闻彪总给丽娘灌输她被家人厌弃的想法,久而久之,连丽娘都心里不确定家里人是不是还在生气自己非要和闻彪结婚,便主动与许家远了联系。丽娘心中愁苦也只和我这闺中密友诉说。”

“这闻彪果然是个人渣,丽娘用自己的嫁妆帮助他开了镖行,他借着许家的名头将镖行做大后却翻了脸!纳了小妾,对那小妾百般恩宠,纵容那小妾踩在丽娘脸上蹦哒!他对着自己亲养的大儿子不闻不问,甚至把孩子当苦力使唤,可怜闻广那孩子小小年纪就跟着走镖的出生入死,反而是那小娘养的不成器的儿子被供着读书认字。”

林寻月不由得感慨,这种事从古至今没少听过。

她还记得高中语文第一课中老师讲到的,“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斑鸠吃了桑葚会昏了头而因此失去性命,陷入爱情的女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赵掌柜红着眼眶道:“那贱人见我们丽娘怀孕,故意去挑衅,她佯装摔倒,丽娘心善去扶她竟然被她扯倒在地。这才动了胎气,孩子还不足八月,今早接到消息到现在还没生出来。”

娇娇是个感性的孩子,此时自己眼角也挂上了金豆豆还抬手帮赵掌柜的抹眼泪,“姨姨不哭,爹爹会帮姨姨的。”

赵掌柜为人细心且厚道,昨天给娇娇上的菜大多是小孩子爱吃的,更比林寻月的厨艺好上不知多少,娇娇因此对赵掌柜很有好感。

林寻月点头道:“事情我已知晓,但具体还得进去看了才知道。你不要着急,恐伤心脾。”

赵掌柜一路催促,马车跑得飞快,一行人很快到了镇南镖局的后宅大门处,门口已经围满了围观的人。

一下马车就见着血水一盆接着一盆往外倒,赵掌柜急得嘴唇发颤。

林寻月正要进去,却被门口一个粗壮婆子给拦了下来。

那婆子白眼一翻,叉腰占住门口的位置,脸上横肉随着说话一抽一抽地呵斥:“后宅是女眷之地,外男怎么能进去!”

赵掌柜的怒喝道:“李妈妈!这位是我请来的医生,医者仁心,哪里来得男女大防!你快给老娘滚开!”

“我呸!你随便带着穿着学生服的人就敢说是医生,谁信啊?谁不知道我们闻镖头的二娘子是出了名的美貌动人。你带着男人进后宅,传出去我们二夫人还怎么做人!你们安得什么心!”

林寻月想到昨日在酒楼听到旁人议论的神医谷,神医谷名声在外,天下杏林半数尽出于此,在民间声名斐然,此时情况紧急,到时可以借来用一用。

林寻月佯装生气道:“我乃神医谷的弟子,行医数年还未曾遇到过有人阻拦的!若是大家都知道这闻府的门这么难登,只要看病就是觊觎闻府的二夫人的话,不知道还有没有大夫敢给镇远镖局之人看病?”

李妈妈闻言被吓住了,脸上的横肉松了松。

她可得罪不起这么多大夫啊!

虽然说今天是为了二夫人在办事,可万一真的再没有医生给镇远镖局看病,那她肯定是首当其冲会被老爷和二夫人问责的!

再说了,生老病死,谁还能不看病吗?

但是要是让开了,那她今天就要被发卖了!

娇娇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来:“我爹爹说生病了不能怕痛就不看病,不然会死掉的。哎呀,你们是不是想让病人死掉,才拦着爹爹进去的吗?”

娇娇天真的发言引得围观的人群一阵愕然,纷纷交头接耳,看着李妈妈的眼神开始不善了起来。

林寻月肯定地看了眼娇娇,宝贝女儿真棒。

娇娇:嘿嘿,咱们聪明着呢。

周围围观的人群一阵哗然,有人忍不住出声道:“这可是神医谷的弟子,要知道神医谷的医术出神入化,能医白骨,有回天之力!要是随便来个庸医给拦在门口倒也可以解释,连神医谷的弟子都不放进去进去,其心可诛啊!”

“是啊,何况他还是鹿鸣书院的学生,前途不可限量。鹿鸣书院向来学风崇高,怎么可能做那蝇营狗苟之事。更别说看上这镇远镖局的一个区区妾室了,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更有一个大娘直言道:“臭不要脸的狐狸精,谁都瞎了眼了要看上你那一身狐骚味?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咋了你的尿是不反光吗?小贱人,抢人夫君,不敬主母也就罢了,还要害死人啊!真是丧良心的!”

人群中一阵哄闹,群情激奋,都叫喊着要让李妈妈开门放医生进去,而李妈妈一脸心虚不敢说话却也不敢让开身子,活似块滚刀肉。

人群外一个英挺秀拔的男子穿着一身黑色锦衣官服,玉带环佩,此时正面色冰冷,抿唇不语,凝视着林寻月。

他环抱着佩刀,凌厉的眉峰带着一丝疑惑,眼睛如同群星闪耀的黑夜,幽暗中闪烁着熠熠光辉。

神医谷多年前被灭门之事朝廷下严令禁止传播,现在寻常百姓中几乎没人知道神医谷已经灭门,更不会有这么年轻的神医谷弟子游走在江湖中。

若是这年轻书生被当年谋算神医谷之人盯上的话,对他来说倒也是一条线索。

加之帝姬大人派他来江南探查的案子便牵扯到镇远镖局。

他早就派手下探听到了镇远镖局里里外外所有阴私,自然也知道这镇远镖局的主母这趟生产应该是凶多吉少。

他本是打算趁着这趟混乱去查找线索的。

现在他倒有了别的盘算。

陆暮云拨开人群上前,“噌!”的一声,绣春刀出鞘,刀光带着冰冷的杀意闪过众人的眼睛,闹哄哄的人群立刻安静如鸡。

连门口的李妈妈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男子横着刀,目光冷冷的落在林寻月身上,“你说你是神医谷弟子?”

林寻月微微抿唇,不是吧,不是吧?不会有人这么倒霉头一次借人家名头就被抓了个正着吧?

这男人身着锦袍,身形玉立,眉眼间的冷漠写满了‘不好惹’三个字。

林寻月咬唇,人命关天,今天无论如何都得先救了赵掌柜的朋友再说其他。

她镇定点头,直视着陆暮云字正腔圆道:“是,神医谷的弟子都是悬壶济世仁爱救人的医者,我自然也是。”

陆暮云忽然对上一双熟悉的眸子有些晃神,定睛一看又理智回拢,不是她。

但他却莫名的心头一软,收敛了一身的戾气,对林寻月使了个眼色淡淡道:“那便要看看先生怎么妙手回天了。”

他这话的意思是要看着自己救人?

林寻月惊奇地看了这人一眼,不知道他这一出所图为何,但是人命关天,她心领神会大声冲着门内喊道:“大人义薄云天,今日特为我开道救人,刀剑无眼!尔等还不速速让开!”

陆暮云眼睛微眯,见风使舵,真是个狡猾的男人。

陆暮云还想说什么,打眼却对上那男人怀中抱得小姑娘。

此时正泫然欲泣地看着他,一双圆眼湿漉漉地瞪着她,像一个小小的棉花糖,凶巴巴的样子仿佛下一秒他就要看到棉花糖咬人了。

娇娇:呜呜呜,好凶啊拿刀的坏叔叔。

这个小姑娘,倒是像极了她,尤其是眼尾那颗泪痣。

陆暮云觉得自己心中的想法莫名其妙,下意识的感觉自己再说什么都是错,只转身对着门口拦着的婆子道:“锦衣卫镇抚使陆暮云,执行任务,阻挠之人,杀!”

“居然是锦衣卫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陆暮云,他不好好待在京城,来徽州做什么?”

“只听说锦衣卫会杀人,什么时候居然会救人了?”

“嘘,你不想要命了。”

那气焰嚣张的张妈妈一听到锦衣卫三个字,立刻被吓得软了腿。

“哎呦大人饶命。”张妈妈连滚带爬地让开门口的路,磕头求告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好狗不挡道,求大人饶命啊。”

陆暮云目不斜视,大步流星率先进了院子。

林寻月也不耽搁事,抱着娇娇,拖着还在发懵的赵掌柜,忙跟了进去。

“哎哎哎,谁让你们来坏我好事的……”产房门口一个穿着大红衣裙的女子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嗑瓜子,瓜子皮磕了一地,可见坐在这许久了。

这浓妆艳抹的女人正是那害得许丽娘早产的二夫人,她见到来人便想上前阻拦。

林寻月气急,里面许丽娘的呻吟声明显已经孱弱不堪,危在旦夕,偏偏这边又有一条挡路狗!

上辈子和老阎王抢了一辈子人的林寻月从不允许自己眼睁睁地看着病人因为没有得到医治而死在自己面前!

多次被阻挠行医,对于上辈子医术备受尊崇,从来都是被求着去救人的林寻月来说真的恼火,此时她火气也上来了,一脚将那二夫人踹飞开来,直往产房冲去。

二夫人被窝心一脚踹的眼前发黑,诶呦诶呦地叫着躺倒在地上。

娇娇知道自己进去会添乱,早早地自觉从林寻月怀里下来,乖乖等在外面等着。

陆暮云没见过如此彪悍的书生,难得的愣了愣,直到余光瞥见娇娇乖乖站在路中间,懂事又可爱,小小一个团子还没他膝盖高。

他没忍住伸手将娇娇抱了起来。

娇娇先是一呆,随即便找了个舒适的姿势任由陆暮云抱着。

这个小人儿还挺自来熟的,陆暮云心里好笑,但面上不显,只和娇娇一样一本正经的等在产房外面。

被踹懵了的二夫人反应过来一骨碌坐起身,叫嚷着就要跟进产房。

陆暮云往前一步反手拿刀,风轻云淡地抵在二夫人脖子上,“妨碍救人者,杀。”

二夫人当即僵住,浑身上下只有眼皮子敢转悠,不敢再发出一点动静。

这许丽娘好本事,连锦衣卫都来替她出面,看来这些年自己和夫君还没把她的翅膀给折干净了。

嚯!

好威风!

林娇娇眼睛亮亮地盯着陆暮云,满脸的崇拜。

陆暮云行走在腥风血海中,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眼神都见过,但却是第一次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盯着看的。

还……怪……不好意思的。

眼神再次扫过娇娇眼角的泪痣,他忽然想到四年前在徽州城临江县中毒的那晚。

那个女人也是这般眼角有颗泪痣。

多年未见,再次相见居然是他被算计中毒后。

还有那个交易……

她那样骄傲的人必定不会在意那晚发生的事情,但这世道到底对女子太过严苛,虽然有那个交易存在,但说到底还是他对不起她。

陆暮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林娇娇,可惜这个小丫头已经有爹了,不然鼻子嘴巴和自己倒是有几分相似。

旋即又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念头感到好笑。

这几年他一直在践行那个交易,一直在和她的暗部对接,可却再没见过她一次。

兴许她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