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治黔(1 / 1)

大正自分封立国之后,大兴商业,与天元各国互通商路,一改前朝闭关锁国之策,由此国力大盛。

由于大正九州人口众多,领土广袤,市场巨大,历来便是周边各国的最大金主。

十国伐正之战,也无非是想打开大正之门,做做生意罢了,毕竟凭大正之广博,也没人会觉得可以征服,谁曾想,前朝皇室因循守旧,各大家族也不愿放弃自身的利益,互相牵制,加之西方各国大力发展天晶武器,导致前线节节败退,活活把一场本来是团伙打劫的战争,打成了灭国之战。

也让各国彻底认清了大正外强中干的真面目,不断加码,最终差点把大正灭国了。

幸得东西各国分赃不均,互相开始扯后腿,加之并无侵吞大正之真正准备,十国各有自己的小九九,大多是以抢劫为主,导致大正各地民愤四起,诸多豪族也不得不放下恩怨,齐心抗敌,没得选择,大正灭了,没有大正的支撑,他们这些豪族都将沦为奴隶,再不复往日的权势地位。

但是前朝王室却是被打没了血性,突然举族消失,致使群龙无首,大战四起,天下乱成一片。

幸得此时文圣挟正面击败十国中最为强大的三国之一的莱茵王国近卫军之威势,振臂一呼,各地势力纷纷景从。

又立千年之前曾长期统治过大正的令狐氏为皇室,重新建立大正国名,号召各方为大正而战,当时大正虽元气大伤,但国力底蕴尚在。

经文圣整合之后,当即就有了对抗联军的实力,其时十国虽名为联军,实则各自为战,南部各国国力弱小均是报着捡便宜的想法,进入大正之后,稍有斩获便驻足不前,唯有北方的北荒联盟,西方诸国与东夷国却是妄想瓜分大正。

此时文圣把握住几方敌人之心态,派人利用各国图利之心态,诈许好处稳住了东夷人,又派使臣至西方诸国联军,晓以利害,致使元气大伤的莱茵王国按兵不出,而奥罗王国与尼斯王国则是观望不前,使得一力主战的诺兰德帝国,只能孤军深入,不得已在云州城下望城兴叹,而文圣率大军毕其功于一役,大破北荒联盟于凉州城下,最终逼迫各国签订和平协议。

大正以开放商业为代价,换取各国承认令狐氏大正,并同意象征性赔偿大正之战争损失。

立国之后,文圣便主持分封九州之举,定皇室镇守中州腹地,监管各州,而其余八州则分封各诸侯王,是为九姓王族,这本是大正数千年来皇室更替而世家不倒的延续,在常人眼中是自然而然之举。

但文圣却凭借开国的威势订立了数项国策,其一就是大兴商业,并且统一全国税制,由大正计量司统一税务,除中州之外,各州只能从计量司分润六成,其余四成上缴军部,划归武胜军调用。

而农税则由各州自行收取,但税率却是定死了十五税一,其中自留六成,而四成上缴皇室,并由大正计量司负责监督。

此举于当时看并不突兀,毕竟历朝历代均是按这个比例分配,只是十五税一之数让各地豪族不满,而令狐皇室本就势弱,虽贵为前朝之主,但已是千年之前的事了,文圣大可自己称王,也没有人会反对,偏偏文圣放弃自封,而是主持分封之后功成身退,不知所踪。

因此皇室反而是最为支持文圣立法之事,毕竟第一条就是确立令狐氏为大正皇族,并且永镇中州。最后不知文圣用了什么手段让九姓封王带头接受了这一税法,同时确定了大正计量司独立于皇室于九州之外单独设立,此举却是避免了有人在大正的钱袋子上做手脚。

因此大正计量司司库采取的是九州提名人选,由皇室确定人选资格交由武圣亲自审定司库的人选,任期十年,不得连任,同时皇室及九州各自会任命一名监察副使任期三年,专门负责监督计量司之职,并且计量司在各州负责之人均不容许本州之人担任,需由其他各州指定人员担任。

当时皇室和各地豪族也不以为意,收个税弄这么复杂,终究这钱还是会到自己手上,殊不知数年之后,商税大增,而大正计量司司库也正式有了大正计相这一威名。

而自计量司开始,各州也逐渐接受了各地分别派遣各类巡察使相互监督的规矩。尽管各家对此策在执行过程中的表现褒贬不一,但在所有人不知不觉间,此举已经深刻的改变了大正的面貌。

此等事迹虽并非密辛,但此时已过去三十余年,当年的老人已经故去,但武氏兄弟自幼家学渊源,还有皇家中州书院的学习经历,自然对这段历史知之甚详,甚至于文圣之策也有自己的一番见解,但关章二人却是丝毫不知。

华老既然提了这个话题,便心存教导之意,于是便就着商业之事,展开了话题。“文圣天纵之才,凡事看似天马行空,不着痕迹,但事后却都印证了其价值,所作所为无不奔着为国为民之想。当初此策一出,世人皆以为是为了削弱豪族势力,让利于民,重新收拾民心,所有王朝之初无不均行此策,与民休养生息,但数十年之后,只会变本加厉,上下一心盘剥庶民。谁知道,此局最终却是着落在世人不以为意的商税之上,如今商业收入远远超过农桑之税,豪族纷纷投身商队买卖,除了中州皇室之外,又有几家会去看中那点赋税收入,听闻东州沿海的郡县已经考虑免除农税,只求有人去种地便可。只是如此一来,各州势力消涨之下,隐有主弱仆强之忧,长此以往,必然生变,我也不知文圣当初是否想到会有今天之变。但文圣说过,所谓深谋远虑者,不过是哗众取宠之辈,需知天时地利人和,我之甘霖你之毒药,不同的时代片段之上,人、事、物皆有所不同,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在天地人多重维度之下,历史的进程本是随缘而来,妄想通过学习历史故事而寻找万世之法者,无谓于缘木求鱼,痴人说梦,拿着结果猜过程,又用猜测的东西去预测将来,实在可笑,偏偏此辈还喜欢装个高深莫测,所为之事不过是看菜下饭而已。一代人只需也只能做好一代人的事,于当时见招拆招而已,天天嚷着给儿孙考虑,不过是给自己所为找个借口而已,真是那样还不把儿孙养成猪了?其下场更惨。”

众人听闻皆闻言一震,想不到大家奉为圣人的文圣老人家也会说出如此新奇之论,活脱脱的在打那些道学先生的脸啊,心念转动之下,也不禁若有所思起来。

“因此,我看你等大可不必讨论国策是否正确,而是要思考如何壮大己身,是否有资格参与到天下之变的棋局之上,民富则国强,富国才能强军,归根到底却是要有富民之策,相比黔州而言,其他各州土地、人口、文化都有先天优势,占据了地利之便,单单靠休养生息于其他各州而言或已足够,但是于黔州却是远远不够。黔州地处西南腹地,看似山穷水尽之地,部族众多,不服王化,平素征战不休,山里大多部族尚未开化,刀锋火种之地众多,粮食自己产的都不够吃,更又无何特产可以对外买卖,加之山高路险,商路难开。所谓无农不稳、无商不富,而黔州却是农商皆无,现在恐怕是大正最为贫瘠之地。”

武承恩点头应是,“不论军力的话,黔州之赋税不及东州一郡之地。”

文圣接着说道:“正是,即便是论军力,以其他各州之财富,想要招募御气境高手很简单,再配上天晶武器,也是等闲的事情,料想你们武王府怕是买不起几件晶武吧?”

武承恩老脸一红,喃喃不语。

看他受窘迫,武承勋接口道:“我等也想发展商路,奈何黔州素来贫瘠,我武氏两代人全力施为之下,至今也只能与西南境外一些小族交易,黔路之难众所周知,即便有了货物也难以运出去,只能走些易于存放之死物,这两年我大力整顿商队,前后跑一趟也得要数月时间,秋冬以后更是寸步难行,跑这点货物,跟人家海运之物相比只是杯水车薪。还请先生教导,该如何破局。”

华老笑道:“你倒是个干实事的,也知其中不易。我潜居黔地多年,对此地山川地理倒也熟知。若论农桑,黔地几无可取之处,山石林立之地,再加之灌溉不力,再是广种也只能薄收,幸得昔年我与文圣游历天元之时,于西边的梵国觅到了这土豆之种,不求土地肥厚,也无需灌溉,便能高产,只是大正各州历来富庶,均不知其可贵,视为家畜之食加以贬低,殊不知人饿起来,有吃的就行,衣食足方知荣辱,三岁孩子都懂的道理,非叫这些豪族分出个高低贵贱出来,实为可恶,就连黔州此等贫瘠之地,我也只见到桂城左近有人试种,偶有人会送到集市上,也是无人问津。”

说道此处,一直像听天书的秦奶奶却是精神一振,突然插话到:“这土豆并不像常人所说的猪都不吃,只要稍加整治,无论烧、煮,还是过油炸都很好吃。”

这下把众人听得一愣,一时间气氛尴尬不已,见状章六忙说道:“是的师傅,秦奶奶的洋芋粑粑可是青岩堡商道上的一绝,过往的人吃了都说好,还往家里带呢。我跟三哥平日里也没少吃,还能顶饿,吃一个能干上大半天活呢。”

麻五佯怒接口道:“你们两个臭小子那是吃白食吧,当然好吃得紧。”言罢引得众人一番哄笑。关章两人也被窘得不轻。

华老笑道:“好吃与否尚在其次,倒是秦家妹子可以告诉他们这土豆收成几何,”

秦奶奶也不矫情当下便大大方方的说道:“这土豆种子是麻五爷前几年从西边带过来的东西,以前尚未见过。”

华老闻言不禁闪过一丝苦色,相比当初文圣报以厚望的土豆推行之策,并未引起重视,似黔州这等急需之地竟然还要自己去找种子,可见大正上下对其价值有多不认可。

麻五惭惭道:“不瞒各位,我也不知道,实乃是去西南蛮部做生意,他们族长说是洋人带来的种子,因为西南蛮子哪里山下土地肥沃,多是种水稻为主,山上的蛮子却是多以打猎为生,平素连种地会的都不多,我看这个部族还算富裕,就赶去他们寨中兜售些小玩意,这族长非要拿这土豆种子给我换,我想着搂草打兔子,也一并给带回来了。找跑江州云州的行商也打听过了,说是中州有这玩意,不过极少,也没人吃,多是用来喂养牲畜了。我也就没在意,回来就给寨中老小分了一些,也就秦奶奶一家种了一些,那洋芋粑粑我也吃过,甚是好吃。”

秦奶奶接着说道:“我们家也就挑了几块山坡地,试种了一年,发现好养活也不挑田土,特别是半山上开的田土,平素里只能重点燕麦,也就是不想浪费地,三分地,年景好的时候,也就收个百十来斤,我想着反正也指望不上,秋收后便种了点土豆下去,没想到开春就长出来了,足足收了千多斤,这不自己吃不完,也没有商户来收,送了一多半给寨中亲朋,剩下的就出门摆了个摊子想着卖点出去,自己在家里琢磨了几个吃法,倒是这油炸的粑粑最招人喜欢。”言罢还略带宠意的看了关章二人一眼。

此言一出,众人震惊,若不是虚言,则黔州古来之弊则立时可解。章六尚在算计一斤土豆能做几个粑粑之际,武承勋早已按耐不住的说道:“此话当真,当真三分坡地能收一千斤?”

倒是把秦奶奶吓了一跳,略带些慌乱道:“不敢欺瞒小郎君,此事寨中老小皆知,大多人家都叫我留了种,打算今年秋收之后也种些看看。”

武承恩心中也是波澜澎湃,却尚能保持体面,喝到

:“承勋勿要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秦奶奶是什么人,小时候还抱过咱俩的,会妄言骗你不成。”言语间却是藏不住的喜色,看向华老。麻五等人也已经是坐不住了,只是碍于武承恩在场,也不敢造次,只是手已经快把桌子压翻了。

黔州表明上的平静,实则是无奈之举,在坐之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在大正各州也是人尽皆知的秘密,盖因武氏的统治并未深入黔州腹地,历来只是在桂城左近浅尝辄止罢了。

各羁縻州均是由各地土司头人治理,不是武王府不想深入,而是解决不了各部族生存之计,这也是大正数百年来对待黔州等边州各部族的矛盾心态,贫瘠之地,山野之民,赋税难有几厘,部族也未开化,动辄叛乱,实为鸡肋之地,但是如不收服,各族一旦统一,穷困之民,便又会威胁大正腹地,无奈之下,只得武力征服黔地,以全内陆各州之安定,但征服容易,以黔州贫瘠之地,历来却无人有治理黔州之能,就是最基本的养活百姓也做不到,又如何能让百姓王化诚服。

只能退而求其次,名为统治,实则是放任自流,任由各羁縻州自行其是,打生打死的争夺不多的资源以延续部族,只要黔州之乱不传递到腹地,便算是高枕无忧了。

更有可恶者,打着治理黔州的幌子,还要前来收割一番,每每引发动乱,死伤无数。

武氏入主黔州之后,并无收割之念,其所为也算是中规中矩,所以能尽收黔州民心,但在解决吃饭这个问题上,依然是没有办法,所以不得不摆个姿态,高高在上,搏个好名声。

不是不想深入黔州腹地,而是不敢、不能,只能是浮在面上当个裁判,一旦下场,不是打不过,而是打赢了又能怎么样。

如果这土豆真的有这么高产量,那么黔州最难的事情便迎刃而解。

见众人兴奋得只差手舞足蹈之际,华老却是严肃的哼了一声,顿时场面安静了下来。

华老说道:“这土豆高产几乎是确定无疑之事,我之前本就亲自见过,本来担心对土地有要求,故而推广时要求徐徐图之,怎奈所托非人,如今有秦家妹子这个例子,想必是八九不离十了,如此农事便有了依靠。但是纵有钥匙在手,也要找对门才能打开,找不对门,靠蛮力上去,最后也是破门而入。”

武承恩思索片刻,便已经冷静了下来。

大正地域广阔,纵有内部纷争,但古来便占据了天元大陆东边最为富庶的土地,历代在不断的扩张之中,版图也不断扩大,几乎抵达了人力所能及的边界,于全境之外均有险要之所抵御外敌,周招可谓是没有天敌。

黔州正如一道屏障,把大正西南乃至南方诸国死死的隔断在大正之外,只要黔州在手,单凭沿途的高山密林,也无大军可以从黔州入境威胁大正腹地,即便是十国联军攻正也未曾动过从西南入境的心思,无他,做不到。

以黔州及西南诸国的地势,交通之难使得黔州之南自古便难以连成一片,各部林立,纵有百万大军也难深入,最好的结果就是粮尽退兵,是以以大正当年足以俾睨天下之国力也只能到此为止,收服各部以立黔州,但从未真正统治过这里,只要边境安稳不出事就好。

黔州历来不是争霸之地,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均不占,看似部族林立,但要真正论起人口和耕地,根据文圣分封后五年大正计量司统计的人丁记载,大正之腹地中州有民2300万,而黔州虽不能完全统计,但估算不会超过200万。

至于耕地更是差得更多,据黔州之地,便难有称雄之心,即便有称霸之志,也是镜花水月之想,以黔州之人力,倒是不愁拉起数十万大军,但以黔州尚不比寻常内陆一郡只人口岁入,穷兵黩武之下,只怕是尚未言及称霸,便已经分崩离析了。

是以黔州纵然地域广大雄踞大正之西南域,武王府更是被戏称为西南王,但是自家人知自家事,武王府如今能够维持黔州不乱,已是竭尽所能了。

既无称雄之意,武王府那便做好自己黔州之主的事,先让黔州百姓过上好日子,至于以后天下归哪家不重要,只要黔州富庶,则内部稳定,一贯以黔州这等境况,不是落魄之人想必也不会打这里的主意,只等安心观望各州争霸,最后再做选择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