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不算大的食铺,已经是下河口街面上最为热闹的存在了,还不到午时,便三三两两的坐上了些客人,喝茶聊天,大都是些金昌郡本地的商户,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论着近几日的收获,还一边打听着是不是有新的山中部族的到来。
角落里的章潮生正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眼前的茶杯,耳朵却是一刻不停的听着周边传来的信息,身旁的纳兰冲和纳兰枫两人则是静静的喝茶不语。
商队于昨日便抵达了这闻名黔州北境的下河口,但是一路上打听的消息却是不太乐观,金昌郡不同于黔州其他各郡,境内有碧罗雪山隔断、再加上两侧的碧江和牂牁江将整个金昌郡割得四分五裂,到处都是天险。
由于部族之间相互攻伐困难,稍微有点实力的各家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很难有哪一个部族能一统全境,是以部族林立,所谓的金昌郡主步雄部也就是矮子里面拔高个而已。
此地距离桂城接近五百余里,武王府的影响力已经是微乎其微,连武承勋的“春来”也放弃了在这几处边郡设立据点的想法,“春来”虽说是黔州探取情报的核心机构,但要搁上这么些要钱没钱,要打也打不起来的地方,别说没什么事,真有事情桂城也赶不过来,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但是对于金昌郡本地的部族来说,下河口这块地盘可以说是一颗会下蛋金鸡,是以凡是能在金昌郡说得上话的部族,无不想在这里分一杯羹,除了步雄部之外,另外几家大小部族都在下河口驻扎了不少人,大伙也都清楚竭泽而渔的道理,是以下河口基本的秩序还好,但是也都防着一家独大,整个下河口的商业和船运都被各家部族控制。
要是本地的几家大部落也就罢了,毕竟都在这里有人,但是其他的周边小部落就不好说了,有什么珍稀的山货到了这里可能就走不下去了,要么便宜卖给几家大部族,要么就连人带货一起留下。至于说要乘船离开金昌郡,那也得看这几家的眼色。
是以章潮生等并未贸然进来,而是让族人在寨子外面先做准备,自己只带了纳兰枫和纳兰冲两人来到寨中打探消息,看看能不能联络上那一家部族搭船而行。
静静的坐了一上午之后,光是听旁人谈话,章潮生便大约了解了这下河口的情况。
尽管在此落脚的部族众多,但是真正有话语权的还得是以步雄部为首的四大部族,四家部族势力相差仿佛,手下带甲的战士不少,而且都有炼体后境的高手坐镇。
离此地最远的反而是地处西北边的步雄部,而地处东北边的云丛部却传说是从云州迁徙而来,据说族中有御气境武尊强者坐镇,而章潮生等一行过来的西南边则是威龙部,族中带甲猛士众多,乃是纸面实力最强的一部。隔着牂牁江以东的还有一个罗平部。
这下河口原本只是一个普通渡口,渡口附近也仅仅是几家以捕鱼为生的小部族,偶尔渡渡来往的行人,在金昌郡中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属于威龙部的势力范围。
但是自从几年之前黔州商路兴起之后,牂牁江下游的建安城一发不可收拾的已经变成了黔州商业重镇,下河口便成为了金昌各部去往建安城最便捷的水路枢纽,一时间兴旺了起来。
迫于其他几大部族的压力,威龙部不得不将此地拿出来,由各部族共同管理使用,但是真正能够说得上话的,还是四大部族。
午时刚过,便看到一行数人怒冲冲的走进食铺,一看打扮就知道是山上下来的部族之人,刚刚坐定上茶。其中一个年轻男子就怒道:“这威龙部和罗平部欺人太甚了,就这么低的价钱就打算把我们辛苦准备了一年的东西给收了,谁不知道建安城那边,罗罗部在敞开高价收购山货。”
另一人则是满含讥讽的说道:“人家不是说了吗?在下河口就帮你收了,省了你来回折腾的船资,而且也不是什么都要,那些人家瞧不上的东西你照样可以上船走嘛。”
这下一旁的几人就更怒了。一个红脸汉子高声道:“省船资?妈的他们出的价钱足足比往年低了五成不说,船资反而比寻常高了三倍不止。我们一寨老小辛苦一年才能挣几个银币?”
这时候几人当中一位老成之人才站来按住了众人的话音,声音稍微低沉的说道:“我看跟他们是没法谈了,下午我们还是去步雄部和云丛部那边看看吧,那两家在下河口这边一向行事还算公正。”
刚刚语气讥讽那天出言打断道:“老兄,我比你们早来了几天,这该走的路子都走了一遍。你说的那是之前的老黄历了,今时不同往日,今年建安郡那边各州客商云集,罗罗部便是靠收集各郡山货赚了个盆满钵满,如今黔州上下那个部族不是看得两眼通红,都在想方设法的囤积山货,想分上一杯羹。”
另外一人明显是他的同伴,也跟着说道:“几位兄弟,若是在步雄部、云丛部那边没有什么过硬的关系,还不如另寻他法,那两家的船货,龙威部和罗平部固然是不敢打主意,但是人家也不是省油的灯,出的价钱也高不到哪去,只是那两家不愿意出头做这恶人,只想着在后面闷声发大财而已。”
随即又略带神秘的低声说道:“据说四大部族私下有了约定,金昌郡一分为二,北边的部族东西都由步雄部和云丛部负责,而南边的则是归威龙部和罗平部,双方都不串货。如果是北边的部族可能还有一线生机,而我们这些靠着南边的则是毫无着落了。”
一侧言词讥讽那人也不由得黯然了几分道:“是啊,胳膊扭不过大腿,前日跟我等一起到来的摆夷人,带来了上好的一张虎皮,当场便跟威龙部的图花台争执起来,今日却是连人带货都不见了。”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再作声了,一时间仿佛引起的共鸣,食铺之中传来了阵阵的叹息之声。
章潮生这边听到众人言谈,面上倒是勉强保持着不露声色,心里却是不禁又惊又喜,喜的是这才过去了几个月,大哥大嫂他们就把商业之事搞得如此有声有色,动静已经传到这金昌郡内,惊的却是这船怕是不好上了,难不成这数百里地得走回去?
就在食铺之中陷入一片沉寂之时,一声的年轻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堂中的寂静,声音虽然不大,但在此刻的情景之中却是无比的清晰。
“几位大哥,需要走船不?不计货物品类,只看重量,一人只要一个银币,可带百斤货物,多了另算。单程直达建安,位置有限,先到先得。”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此刻正站在刚刚议论的几人面前,杂乱头发却是掩盖不了那双闪烁着精明之色的眼睛,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个,一番言语却是字字打在众人的心坎上。
几人尚未来得及回答,异变突起,一旁几个明显是坐了一上午的几个部族人突然走了过来,当先一人二话不说便一个耳光将少年人抽翻在地,不等少年反应过来便一脚踏在少年背上。
恶狠狠的说道:“林老三,上次看在你大哥的面子上,放你走了,还敢来这里拉客,是不是觉得爷爷我是吃素的?再叫我看到一次,腿给你打折了信不信?”
随即抬头望向场中惊疑不定的众人,语带威胁的道:“出门在外,保住吃饭的家伙要紧,饭可以乱吃、话不要乱说,威龙部管不了你的嘴,但是却能管得了你吃饭的家伙。”
说完也不管地上躺着的少年死活,带着手下大摇大摆的出门而去。
一旁的纳兰枫看着被踩在脚下的少年,恻隐之心大起,武者乃是大正强者的象征,武者自有武者的尊严,非是战阵之上,一名武者是不屑于去欺负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的。而此人炼体初境的修为,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欺负一个小孩子,实为武者之耻。
正欲上前与之理论之时,却被章潮生拉住,刚刚的情况章潮生自然是看得清清楚楚,此人恐吓的意味明显,出手之时并未蕴含劲气,否则这少年便不单单是倒地不起这么简单了。
威龙部一行走出去之后,堂中众人似乎尚未缓过来,特别是刚刚言辞激愤的几人,此时已经是偃旗息鼓,连躺在地上的少年也不敢多看一眼,眼神闪烁之中已是把其忐忑不安的心情显露无疑。
章潮生眼看再坐下去没有意义,丢了两个铜币在桌上便站起身来,却是毫不在意众人的眼光,一把将躺在地上的少年扶起,缓缓的向门外走去。纳兰枫两人自然是紧随其后。
林江生此刻心中藏满了委屈,眼神之中的怨恨之色也是隐藏不住,尽管是自幼生长在江边的渔家子弟,身体比起一般人要强上不少,但毕竟还年少,被一名武者连番打击之下,已是受了不轻的内伤,按理说不躺上几天是起不来了。
不料被章潮生搀扶起走出食铺之后,一股带有微微寒意的劲气却不声不响的传入自己身上,不多久便感觉自己身体轻松了许多。
数息之后脸上还在流血的伤口也慢慢收紧了起来,竟然生出一阵长出新肉的瘙痒,本想大喝一声却在身旁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严肃的眼神中又强制忍了下去。不声不响的跟着对方默默的向着街口走去。
一刻钟后,几人已经从下河口寨子里面走了出来,来到了离寨子不算远的一处树林之中。此刻已经能够自己行动的少年才感激的说道:“多谢小哥救命之恩,不知小哥高姓大名,我林江生自有回报。”
章潮生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对方并未下死手,想来并不想害你性命,我也只是帮你少受些皮肉之苦。”
林江生哼了一声,恨恨的说道:“这条威龙部的恶狗,他倒是想下死手,只不过是怕我大哥带领船工闹事罢了。不过还是要多谢小哥援手,要不这次我栽到图花台手里,可是免不了要躺上几天了。”
章潮生闻言便知机会来了,当下也不隐瞒,正色说道:“不瞒小兄弟,我们乃是南边山中的本马部族之人,我叫彭生,这两位乃是我族中长辈,林兄弟想必是这下河口本地船家子弟吧?不知刚才所言行船之事是真是假。”
林江生闻言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重新打量了眼前的几人一番,只见两男一女皆是山中部族的打扮,立时心领神会。
回复道:“当然是真的,威龙部这些强盗,勒令所有船家都必须跟着他们的船队,船资却是只字不提,八成想着让我们给他们当苦力,我等船家本就指望着这几日过活,这下逼得我们船家快活不下去了,所以我大哥才让我每日到寨中寻些部族问问,看看能不能招揽些散客。”
纳兰冲插言问道:“四大部不是把所有的船都扣起来了吗?所有货物只能坐他们的船去往下游。”
林江生愤愤的说道:“他们只是把平常渡江的大船给收了起来,打渔人家谁没有几条小船,虽然江上风浪不小,但是我大哥乃是下河口有名的船工,即便是小船也能在江面上行船无碍,是以想寻些散客,挣点钱补贴家用。”
纳兰冲接着问道:“但是码头都被几大部族给占住了,若是想上货如何能避开他们的耳目?”
林江生眼看有戏,也不含糊:“在码头上自然是不行,那群强盗,只要看到有货进到码头,直接就先给你拦下来,查验之后多半便是扔给你几个铜币便给你收了,那还等得到货物上船。”
接着说道:“牂牁江水势凶猛,方圆几十里之内只有下河口这么一处渡口,不过他们几大部族也不打鱼,自然不清楚,下游的支流上渔船能够停船登岸的地方也还是有不少,只要货物数量不算太大,直接从下游支流登船不是问题。”
纳兰冲继续问道:“不知道你那渔船能装几个人?”
“这艘是我哥专门选出来拉人的,挤一挤拉上十几个人没有问题。”
听到满意的回答,纳兰冲回头冲着章潮生微微一笑,才对林江生说道:“小兄弟莫怪,在下彭冲,只因不清楚眼下的情形,所以多问了几句。不知你家这船今年跑过几趟建安城了?”
这一问倒是把林江生给问倒了,脸色微红的说道:“不瞒几位恩人,今年却是一趟没有跑过,只因威龙部的那些狗腿子四处部着眼线,很难找到客人,不过坐渔船前往建安城却是千真万确,你们可以去打听一二,我大哥林水生名头,便知道我不是虚言。”
章潮生接言道:“林兄弟所言,我等自然是相信的,我们也确实有些人货想去到建安城,只是不清楚这行船的规矩,是以多打问了几句。不过这几大部族既然想垄断水道,不会不考虑到有人用渔船走货吧?”
林江生说道:“他们当然也会查探,不过我等船工也要吃饭啊,他不让运客人,总不能不让打渔吧。而且他们为了囤货半月才组织船队下一趟建安城,建安城离下河口走水路也就两百多里,顺流而下只需两天一夜就可抵达。只要避开他们的船队,安全没有问题。只狠这群强盗一早便连船带码头给封锁了,之前来的部族几乎都着了他们的道。”
一番话了,林江生便要带几人去见他大哥,章潮生也想见见正主把渡江之事给敲定下来,也便答应了下来。
这下却没有返回下河口的寨子之中,而是一路向南沿着江边行走,绕了几处山头之后,才在一处小河边上停下下来,并没有想象中的人家出现,反而是一艘乌篷船显露在眼前,林江生刚刚显然是夸大了,这船怎么看也不是能够挤上去十来人的样子。
在林江生的吆喝声中,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从小船上走了下来,赤着双脚,上身着了一件土黄褂子,下身也只穿了一条不及膝盖的麻布裤子,一身古铜色的肤色显露了其长年在江面上过活的身份。
此人正是林江生口中的大哥林水生,刚刚从码头上回到此地,而章潮生的疑问也可以从眼前的小船之上得到答案,几大部族也不傻,就这样大的船即便是能渡江又能装几个人。
听闻林江生介绍一番之后,林水生面上闪过一丝怒色,随即来到三人跟前,声音粗豪的说道:“感谢几位恩人救了我兄弟,听说你们要渡江?今日天色已晚,我这船小,夜间行船前面这段江面多有危险,恩人们先暂且休息一晚,我刚刚打的鱼这便煮上,明日一早便送你们过去建安城,待送了你们回来,我再去与那威龙部的狗腿子们做过一场。”
章潮生等闻言一怔,这倒是个爽直的汉子。轻笑道:“林大哥客气了,救你兄弟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们是要渡江,不过不止我们三人,而且还有些货物,你这条小船怕是装不下啊。”
林水生这才反应过来,一张红脸倒是看不什么异样,接言道:“船不是问题,一条不够就多找几条便可,只是人手还要再寻摸几个,今天走不了便先坐下来吃鱼喝酒,咱们慢慢商量。”
日头已经落下来,几人也不客气,当下便一同登上了小船。船从外面看着不大,但是里面却是别有洞天,篷子下面居然隔出了两间卧室,船头一侧便当做厨房使用,坐上四五个人倒是不觉得拥挤。
打量了一番之后章潮生便有了定计,于是便趁着林水生煮鱼的空档打听起下河口的情况来。
整个下河口用来行走江面的上大船也就只有四艘,乃是下河口渔民经年累月之下才攒起来的家底,往年这几天靠着运送来往的部族,再顺带倒腾一些山货,渔民们倒是能够活得下去。
但是今年建安城那边一下子来了大量的商队,皮货和一些珍惜的药材价格高涨,原本只是捎带着在这里收点过路费的几大部族,在罗平部族长之子罗文才的撺掇之下,竟然打起了垄断下河口山货的主意。
威龙部本就是这一片的土霸王,今年来的更是其族长的大儿子,号称威龙部年轻一代第一高手的阿荣,一听之下便是一拍即合,直接带人连船带渡口一起封了。
纳兰枫听到此处不由得怒道:“他们这么做,吃相也太难看了,难道就不怕各族联合起来造反吗?”
林水生叹了一口气说道:“有什么办法,威龙部武者众多,带甲的战士更是上千,周边的部族已经被打服了,连步雄部都不愿意跟他们对上,更不要说我们这些渔民了。”
闻言之后众人也只能黯然,章潮生往日甚是羡慕那些行走于山林之中的部族猎人,但是想不到却是如今看到的景象,一路西来,除了永安郡和建安郡的部族人还算能够衣食无忧之外,再往后的部族却是连生存都很艰难。
不禁期盼起华老和武承恩兄弟所说的“黔州大治”能够快一点到来。心中好似憋了些什么东西想不通,但只能是先想办法把这一趟的商路走通之后,再回去向师傅请教了,心中不由得焦躁了起来。
当即便不再犹豫,把自己的计划告诉纳兰枫两人,自己只带纳兰冲和一半的族人押送货物前往建安城,而纳兰枫则带领剩下的族人在下河口外负责接应。
而林水生也言说在不远的支流上自己还有一处平时打渔休息的棚子,足够几人安顿,饭食也可以让林江生送些粮食过去。
众人就着林水生的水煮鱼饱餐一顿之后,便约定明日一早汇合,之后再由林家兄弟带着分头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