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振平，这是佝偻老人原本的名字，但他现在已经抛弃了他的过往，忘记了他的名字，现在他就叫棺材。

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他不愿再回忆过去？释小然不知道，但是他可以肯定，这个老人的内心，一定还存有善念。

因为，没有善念的人，是从来不会内心不安的，也不会弄瞎了双眼，退出长介堂，躲在这种地方打棺材。

所以释小然相信，他们今晚一定能从老人的嘴里，得出很有用的线索。

释小然道：“你之前是三堂堂主？”

老人叹了口气道：“是的，我是最早的三堂堂主。”

“最早？”释小然道：“你是最早跟范老爷的那批人吗？”

老人点了点头道：“是的。”他没有继续说，而是暂缓了片刻，思绪好像飞到了遥远的过去。

“你们应该想不到，长介堂最初成立的目标，并不是像现在这样，而是……而是锄强扶弱。”

“锄强扶弱？”寒雪晴冷哼了一声：“这个词似乎最不该出现在你们这些人嘴里。”

老人没有辩白，只是淡淡道：“我们当初这些人聚在一起跟随范老大，是为了一个很明确的目的。”

“什么目的？”释小然问道。

“那就是不受黑沙盟的控制。”

“黑沙盟？又是黑沙盟！？”寒雪晴有些惊讶，她显然没有想到，这长介堂成立的原因，竟然也跟黑沙盟有关。

“我们原本成立长介堂，只是为了抵挡黑沙盟在丽江城的势力……至少最初几年是这样的。”

释小然点了点头，他能够相信老人的话。

很多事情的初衷总是很美好的。但是事情总是人做的，而人总是善变的，因此事情也很容易偏离初衷。

老人依靠着棺材坐下，声音虚弱，好像只要一想到过去，那痛苦回忆就会蚕食他那脆弱的灵魂。

“权力，总是会让人走火入魔，范老爷就是这样的人。”

老人的表情似乎很遗憾：“当我发现，我们虽然抵挡了黑沙盟，却成为了另一个黑沙盟的时候，我觉得失望至极，所以我便自己弄瞎了眼睛，脱离了长介堂——这就是我的故事。”

释小然却摇了摇头道：“可惜我们对你的这个故事并不感兴趣。”

“哦？那你们感兴趣什么？”

“具体的事——我再问直接一点，是什么事情让你觉得，你们成了另一个黑沙盟？”

老人的眉头一皱，说道：“因为，他们做了很多很残忍的事情，而范老爷已经默认了这种事情的发生……或者他其实就是幕后的主使。”

释小然道：“比如对你的手下殷六他们所做的事情？”

老人苦笑了一声，好像内心的软肋被戳中，又好像终于松了口气一样。

“他们的事，是我离开长介堂的导火索。”

释小然道：“我们想听的正是这件事。”

“其实对这件事，我也并不是很了解其中的每一个细节。”老人回忆到道：“因为从那时候开始，范老爷已经不信任我们这些最早跟他一起打拼的人了，他开始任用一些手段更高明，同时也更残忍的人。”

寒雪晴道：“你当然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老人点了点头道：“是的。”

释小然却道：“但，你那时却也不能不听从范老爷的命令行事。”

老人听完这句话，脸上又显露出那种痛苦的表情。

“殷六加入了你的分堂，一定也是看重了你的为人。”释小然继续引导着老人说出真相：“你呢？你又安排他做了些什么……”

老人嘴唇微微颤抖着：“我……我给他们带来了……灾祸……”

寒雪晴动容道：“去找殷六的那批紫衣人，是你的部下？”

老人怔住，他显然没想到寒雪晴居然能知道这种事情。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你回答我们的问题就好。”寒雪晴冷冷道。

“是的……那也是范老爷的主意，他需要征集一批铁匠——我手下的铁匠正好有很多，这任务自然落到了我的头上……”老人懊恼着，脸上横生出更多的皱纹，看上去又可悲，又可憎。

释小然问道：“你把他们送去了哪里？”

老人道：“一开始只是送去范老爷的府邸，由我亲自带人接送他们。”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傍晚，原本已到了下工时间，我却等不到人出来。又过了一个时辰左右，范老爷亲自出来，告诉我今天有一批货要赶制，铁匠们就留在他的府邸。”

释小然冷冷地说道：“自从那以后，他们就一直留在范老爷那……直到他们的尸体在城南废弃矿洞被发现。”

老人双手捂着头，嘴里发出微微啜泣的声音。

寒雪晴道：“这样看来，他们是被范老爷所杀？可为什么？”

老人摇了摇头道：“我也曾问过范老爷，但他只让我少打听……”他说到这，空洞的双眼似乎隐隐有股火气。

“他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我却久久不能原谅自己。”

释小然说道：“但这还不是故事的结尾。”

老人点头：“是的，这些铁匠的亲属后续有找过我。”

寒雪晴问道：“你怎么说？”

老头道：“我无话可说。”

“那他们人呢？”

“不知道，他们每次来找我，都只找一次，而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释小然和寒雪晴对视了一眼，他们已经大概知道这些人的结局了。

老人叹气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范老爷当初到底干了什么，他为什么找了那么多的铁匠，又为什么要……”

释小然道：“你不知道？”

老人道：“我不知道……那件事情之后，我就退出了长介堂。”

“为什么弄瞎自己的眼睛？”

老人惨笑道：“因为范老爷。”

“范老爷？”释小然有些意外：“你跟随他这么多年，要离开时，他却要你弄瞎自己的眼睛。”

老人道：“所以我才说，权力会让人走火入魔——现在的范老爷已经不是人，而是魔。”

寒雪晴道：“所以你就真的弄瞎了你自己。”

老人坦然道：“既无意世间，徒留这双眼何用？”

他缓缓站起来，手指指向屋内杂乱的棺材道：“我开棺材铺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我之前的手下打造棺材。”

释小然环视四周，问道：“哪些是？”

老人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

“全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