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泠是一个人骑马走的,出门前,半夏和巧兰都要随她一道去龟山,被她婉拒了。
此去龟山凶险,且沈薇是冲她一人来的,没必要拖着她们两个一起涉险。
路过誉晖堂的时候,她倒是叫了阿信,他对康城常各处地形颇为熟悉,二人在房中粗略分析了一下龟山地形。
龟山草深林密,地形陡峭。而沈薇如今已有四个月的身孕,既然她能顺利到达山洞,想必他们藏身洞口应该距离山底不远。
阿信想到多年前,曾在山脚下一处山涧戏水,游过山涧,那里别有洞天,后来发现山涧竟是与龟山相连接。沈泠因此断定这里也许会藏着一条下山的密道秘密。
二人骑马夤夜赶到龟山脚下,各自点了一根火杖握在手里。
按沈泠事先交给她的任务,阿信去山涧那边守着。若她此趟有去无回,这二人便是杀人凶手,她若死了,势必也得拉上他们两当垫背。
阿信走后,沈泠手执火杖,小心沿着眼前的小路前行,山林漆黑,偶有虫鸣和野猫的嚎叫,她真是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忽然一团小小的黑影从她眼前一闪而过,她吓得浑身汗毛都立起来。
拿着火杖朝四处照了一下,只是那东西速度太快,实在看不清。
她胸口起伏的厉害,就在鼓起勇气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大声叫她。
那声音仿佛有些耳熟。
隐隐有个移动的火点朝她靠近来,直到他们再走近些,沈泠才看清那人的脸,“陆廷洲?”
沈泠睁大了眼睛,“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陆廷洲见到她,释然一笑,歇了一口气,“先别问这么多了,跟我走!”
说完,他不由分说,一把拉上她的手。
沈泠愣住,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陆廷洲拉着继续上山了。
沈泠愣愣地看了一眼他的侧影,又垂眸盯着他那只紧紧抓住她的手
而陆廷洲则走在她前头,一如既往开始絮叨,“你说一个姑娘家,我该怎么说你好呢,有什么急事,你就不能等到天亮再说嘛?”
沈泠没吱声。因她知道沈芷涵所中的巫蛊毒,若不抓紧时间给她找到解药,到时不仅是脸都毁了,甚至还会有性命之忧,她经历过一世,知晓其中厉害。
“说你胆大吧,方才一只黄大仙窜过去就把你吓你这样,说你胆小吧,你居然敢夜闯龟山,再可不许再这么干了,这叫我以后怎能放心的下,”
以后?
沈泠愣了一下,没继续往下问,只是心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大小姐,这山里有蛇,你就这么毫无准备的只身上来,只怕还没找到洞口,就中毒身亡了,”
等等,洞口?
他怎会知道。
“你也知道大巫?”
陆廷洲没有说话,而他旁边的一个膀大腰圆的侍从却是哼了一声,“我们家郎君神通广大,不仅知道大巫,而且还知道这大巫住在何处,”
沈泠这才发觉,从前跟在陆廷洲身边的那个叫做安洋的年轻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体型彪壮的汉子。
就在这时,陆廷洲突然停下脚步,伸手将沈泠拦在身后,似乎在细细聆听什么,“有蛇!”
有蛇?
沈泠眼皮一跳,下意识到靠近陆廷洲,紧抓住他的胳膊。
陆廷洲给他侍从递了个眼色,那人点头,当即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抓了一些粉末状的东西撒了出去。
是雄黄粉!
他竟然连这个都想到了!
沈泠小心跟在陆廷洲身后往前走,手中的火杖隐隐照亮他半边侧脸,以往她竟从没留意过,他侧脸轮廓干净流畅,眉骨很高,一双眸子十分专注着正前方的动静,只是隐约见他唇色有些泛白。
他将她的手抓得很紧,生怕一不留神把她弄丢了似的。
她心里大抵已经猜到七八分。
“你今晚去了找我了吗?”
沈泠跟在后头,冷不丁问了一句。
陆廷洲愣了一下,“对啊,新来了一批陕州核桃,就想着赶紧送点给你,”
于是,他们就这么边抹黑走路,边说着话,侍从在前头不时撒上一些雄黄粉末,这样一来,蛇远远闻到雄黄的气氛,就不会再靠近他们。
天边满月,不知何时已悄悄躲进了厚重的云层,仰首遥望星空,只剩零星的几点光亮。
他们终于来到一个大巫所在的洞口。
陆廷洲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却被沈泠拦住,“你能夤夜赶来领我上山,我心里已很是感激。里头什么情况尚不得知。此番是冲我一人来的,你们就别进去了。再说,万一我不能活着出来,这里还需要有你接应一下,记住,无论怎样,只要拿到了解药,你们就赶紧下山。”
陆廷洲却依旧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我不管你此行是什么目的,总之,我不会放你一人进去冒险。”
正说着,洞口里隐约传出一个男人的笑声,“一个人进来,否则他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他们怔了一下,拿着火杖朝里头四下照了照,沿着洞口朝里望去,几丈远处有一团火光隐约亮着。
她似乎也听到了近处有些细微的“窸窣”声,火帐凑近了一看,洞口前,不知何时出现四条毒蛇,他们整齐排成一排守在洞前,张着血盆大口,吐着暗红色的信子。
“若不不想他们被连累,一个人进来——”山洞内又传出男人声音。
“快,雄黄粉!”陆廷洲道。
那侍从愣了一下,眼神黯淡看向陆廷洲,“郎君,雄黄粉用完了,”
什么!
沈泠看着陆廷洲,转而安慰道:“我猜你这么晚来找我,不单单只是为了送核桃吧,有什么话,等我出来以后咱们再聊”
说完这话,沈泠转身就要往里走,陆廷洲突然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里……沈泠愣了一下,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放心,我一定能回来!”
“我已经让安洋去了萧长肃府上通知他,你一定会没事的。”陆廷洲很小声在她耳畔说了一句,“我等你!”
沈泠眼睫微微一跳,慢慢离开他,借着火杖的光,她清楚看到陆廷洲眸底的异样而强烈的情绪。
她很小心的从那四条银环蛇的缝隙中侧身通过,而那些蛇仿佛被施了法术,并不伤害她。山洞里的那团火光似乎并不远,只是手里的火杖也只能照亮眼前一小截路。
甬道很长,她沿着崖壁走了很久,直到前面的光线越来越充足。
崖洞内不时传来阵阵腥臭,她游目四周,这里四处悬挂倒掉着已经风干的蛇皮。不远处还有一个很大的石门悬于石槽上方,想必那里就是通往外界的另一条秘密通道。
她终于停下脚步,就在距离她一丈之地处,她终于看到了大巫,他面前的那堆火焰的发出绿莹莹的光来。
“沈薇呢?”沈泠慢慢靠近他。
“你终于来了!”
“把解药给我!”沈泠单刀直入,不卑不亢看向他。
大巫笑了笑,毫不犹疑一抬手,将一个棕灰色琉璃小瓶丢了她,沈泠眼疾手快接到小瓶。
大巫却是笑笑,“你拿到解药也没用,你既然来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你是个聪明人,早就应该想到了。”
沈泠拿着小瓶,一脸恭肃问他,“这药能否让我妹妹的脸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大巫只是静静抬眸看她,那双幽暗闪着些许微光的小眼睛里透着一股死气。
“你可是因为在另一个姑娘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完全懵住!
这话什么意思?!他又如何得知!
“你,究竟是什么人!”沈泠问他。
大巫淡淡一笑,一双带着死气眼睛死死盯着沈泠,“我是能看透你的命格的人,你是重生回来的人。”
沈泠瞳孔一缩,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可能,为什么会这样,他诱骗自己来此又有何目的!
她喉咙发干,甚至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半个身子靠着崖壁才能勉强支撑自己站着。
看来他们此番设计逼她夜上龟山,并非只为了沈薇,说到沈薇,她瞬间恍然,“沈薇呢?叫她出来!”
大巫抬手做了一个嘘声手势,“她在里面休息,怕是不想见你。”
半晌,沈泠艰难抬头看他,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既肯收留她,便说明你与西院交情匪浅。既然你早早看穿了我的命格,也一定知道的所有计划,为什么不把这一切都告诉她们!而是眼看着她们一步步走进我的算计之中。”
大巫淡淡一哂,半仰头,看向洞顶的一处悬挂的毒蛇,喃喃自语道:“我说了,你的命格与旁人不同,说了便是泄露天机。她们于我有一饭之恩,能为她们做的,我都已经做了。而你,正是我一直寻找的人。”
突然洞内刮起一阵妖风,而大巫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他那模样看起来很难受,眼睛瞪得极大的,双目猩红,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向外膨胀。
沈泠被吓坏了,连连往后退后,突然意识到解药已经拿到,忙不迭扭身就要往洞口方向跑。
“你站住!”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转脸一看,果然是沈薇,她一步步朝她逼来。突然听到身后有窸窣细碎声响,扭头一看,距离她五步之遥的地方,五六条毒蛇已将她团团围在中间。
沈泠看了看沈薇,她看上去脸颊蜡黄,十分憔悴
她一凛,“你孩子?”
“没错,孩子没了,既不能嫁给薛阳,这孩子还留着什么用,累赘罢了!”
“沈泠,你既来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沈薇侧脸看了一眼大巫,唇角露出一抹邪恶的笑,“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嘛,他就是需要找到像你这样命格的人,只有喝了你的血,他的病才能治好。”
话刚落音,大巫突然起身朝她扑来,口中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她根本听不清。
她从腰间抽出准备好的匕首,对着那些毒蛇。
洞口处,隐约能听到似乎是陆廷洲在叫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近,沈泠急着大喊:“不要进来——!”
话刚落音,突然后背传来剧烈闷痛,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洞口处,陆廷洲带着已经快马赶回的安洋。
陆修在春明门外一直等陆廷洲,却怎么也不等不到人,便知道出了事。
于是调集了身边所有身手不错的扈从轻装上阵,和安洋一道星夜赶去龟山。
他们一行人边走边抛洒大量雄黄粉末,因为人多,一时间崖洞里充满雄黄粉的味道。直到听到沈泠声音突然戛然而止,陆廷洲意识到不妙,于是一行人各自持刀冲进去洞内救人。
火杖在眼前,只见一个男人正趴在沈泠身上,而沈泠却是已经昏死过去。陆廷洲脸色大变,当即挥舞着手里刀剑上前,大巫听到有人来,猛地抬头,嘴角还挂着几滴血珠……
陆修派来保护陆廷洲的这几个侍从,都是他暗中驯养的个中高手,个个出手狠辣。
陆廷洲见状,赶紧放下手里的长剑,上前抱起沈泠,“你醒醒!我是陆廷洲——”
沈泠缓缓睁眼
沈薇见他们寡不敌众,拉着大巫便要从密道逃走。
今晚满月,他一边癫狂大笑,一边做法,崖洞内突然起了风,须臾间,成千上百条毒蛇不知从何处被放了出来
石门正在慢慢落下,大巫背后中了一刀,鲜血直流。
他突然扭过头来直勾勾盯着沈泠,周身戾气滕然,双眸中射出一道寒光,如同无底深渊,让人望之毛骨悚然。
他狞笑着,“你是重生之人,命里带煞,这一世,注定会害死你的夫君,”
话音刚落,石门机关重重落下,发出震耳欲聋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