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

“郑知非。”

审讯室里，四架监控无死角的盯着一个带着手铐低垂着头的男人，男人的正对面，丘云彰坐在椅子上，叼着根烟，洗的发白的牛仔裤勾勒出的修长的双腿交叠，丘云彰低头整了整白色衣领，神色平静。

男人约摸三十将近四十岁，最好的岁月流逝后，留给他的只有日益增多的皱纹和斑白的头发，平时总是弯着得眼此时园睁，眼中透着死水一般的木讷，他的双手交叠着放在腿上，微微蜷起手指。

丘云彰翻翻手中的资料：“哪里人？”

“夏阳村。”郑知非难得的勾起一抹笑，“偏得很，你们不知道。”

丘云彰抬眼瞥了郑知非一眼，一笑，略过这个话题：“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郑知非慢慢抬起头，灰暗的眸子看着丘云彰，嘴唇动了动，最后像是放弃一般低下头道：“八年前。”

得到的答案不是自己预料之中的，丘云彰有些意外，收敛了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挥手示意郑知非继续。

“她是一个妓女。”郑知非迟疑了一下，舔舔干燥的嘴唇，缓缓开口，“我知道她的职业是因为她有一次向我推销，发给我一张名片。她是个很泼辣的女人，又天生长得妩媚，所以好像还蛮多人追的。

她喜欢来我店里喝咖啡，她说自己以前最喜欢喝咖啡，而且独独喜欢我家的味儿。反正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她愿意来，我自然欢迎，我们两个就这样熟起来。

有一天她跑到我店里来喝咖啡，边喝边跟我炫耀说她最近攀上一个大款，有钱了就嫌自家原本交的男朋友穷酸，就把人给甩了。她一边说一边笑，神情似乎在说她很厉害，她很得意。

我受不了，就在晚上尾随她把她给杀了。

我当时急昏了头，整个脑袋都是蒙的，眼前反反复复出现廖琉的影子，我恨她，所以我拿刀刺了她很多下，血溅了我满身，我杀完人，就仓皇逃跑。

后来我等了好久，都没有听见风声，那个妓女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完全没有了消息。

但我也不敢在杀人了，虽然说血溅在身上的感觉没的说，但是之后的提心吊胆太他妈煎熬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

我在一年前结识了柯林，那天下着大雨，他喝醉了酒，跑到我店门口，我看他淋着雨有点不忍心就把他扶到店里，没想到不小心撞到一个陪酒女，我道了声对不起，柯林醉着酒，小沈的说了一句，那个女人真脏。

我当时就惊呆了，柯林算不上默默无闻，他的名字我也听过几遍。那么一个高大又成功的人竟然和我有一样的想法，我真的很吃惊。

于是我把他带回家里照顾，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我故意拿那件事调侃他，我们很快就打成了协议。

后面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

柯林果然很聪明，在他的帮助下我杀了很多人，而且丝毫不被警方怀疑。我们都享受这个感觉，这个把肮脏和龌龊洗涤变得那么高尚的过程。

但很快事情就不一样了。

翰墨介入了这个案子。虽然我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但是但柯林告诉我时我还是打了一个寒碜。翰墨很厉害，我知道，他与我较为亲近，我也知道。我慌了，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我跟柯林商量，决定冒一个险。

我们要把王永康推出来。

虽然我知道这只能解决一时之急，但是我们顾不了那么多，况且，能把警察和翰墨耍一顿，我们觉得，很值。

可是没想到你们推翻的这么快，甚至还演了一场戏把柯林骗了出去。之后我们在监控器里看到你和翰墨闹矛盾，柯林说这是一个刺激翰墨的好机会，毕竟……柯林对翰墨很上心。所以我提早引出吴陈晨，原本想要和吴笑笑一起杀，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翰墨，打断了我们的计划。

柯林说了很多话，可是对翰墨的影响几乎为零，我送她的礼物她也没有收到，我其实很没用吧，很没用很没用。

我只有逃，柯林明明清洗了那个我们匿名廉价租下的房间，可是还是漏了一点东西。在警察从那所房子里找到线索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逃不掉了。不过我也不后悔，杀了这么多人，我玩够了，现在死，值。

只是，我还有话想对廖琉说，十年前要说，却没有说出口的话。

廖琉，等人的滋味不好受，比蝴蝶破茧还不好受，当看到你吸毒的时候，我的心都要裂开了，看到你表面光鲜亮丽内里腐朽不堪，我真的很难过。

所以下一辈子，能不能换你来等我，你来爱我

这样，我们就两清了。”

“挟持翰墨的时候，你说要带她去见那位神，那个神，指的是谁？”

“警官说笑了，我……我只是害怕她对廖琉动手。在我心中，我的至高无上的神明，永远只有廖琉，那个在金灿灿稻田海洋里肆意旋转的廖琉。”

“这样看来，郑知非和柯林就是凶手没错了。”看完郑知非的审讯录像，陌如钰摸摸下巴，迟疑道。

现在所有证据都在说明一切只是郑知非和柯林的计划，郑知非咬死牙关不说出神的秘密，倒和廖琉很像。

“你记不记得之前那个人说，他可以随时制作出下一个廖琉……或许，廖琉染上毒瘾也在他们的计划之中。神的培养不一定很短，或许，他早在多年以前就已经种好了种子。”翰墨低头浏览书上的文字，淡淡说道，“所以，廖琉估计和神也脱不了关系。”

陌如钰赞同的点点头：“廖琉身上说不定可以套出点秘密。”

话音刚落，陌如钰和翰墨的手机同时传来叮咚一声，两人同时愣了愣，随即不约而同的各自查看手机的消息。翰墨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神色顿时难看起来：“笑笑……想要我去参加他的生日。”

陌如钰正在浏览全篇，听到翰墨这句话，下意识的退出了页面，尽量平静说道：“一起去吧。”

说完，他关掉了手机屏幕。

三天后，笑笑生日宴。

吴陈晨的伤口恢复的还算不错，只是唇色还很是苍白，为了笑笑的生日，特地涂了口红，站在门口对来的几人笑吟吟的挥挥手。

丘云彰对这个姑娘印象不错，见到人笑嘻嘻的点点头，调侃道：“把我们这一群大老爷们叫来，不会把人家小孩吓哭了？”

吴陈晨斜了对方一眼，撇撇嘴：“就你啊，算了吧啊。”

梁黎在旁边插了一嘴：“对啊丘对，你看上去一点不像警察，倒像是失业大叔。”

凝霜：“哈哈哈！”

陌如钰：“诶，说的没错。”

穆祈：“……噗。”

梁力……梁力赶紧把自家嘴笨的兄弟拉走，免得被丘云彰强行爆头。翰墨站在一边看着几人打闹，眼睛不自觉的弯起。她转头对吴陈晨笑道：“笑笑呢，在里面吗？”

吴陈晨点点头，赶忙拽着几人走进去：“快进去，笑笑念叨你们很久了。”

果然，推开门，吴笑笑便噔噔噔的跑过来，啪嗒抱住翰墨的大腿，兴高采烈的叫道：“姐姐！我等你们好久了！”

翰墨含着笑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弯腰把挂在自己腿上的小姑娘抱起来，在脸上亲了一口：“笑笑，生日快乐。”

姐姐祝你新的一年欢喜无忧，顺遂安康。

陌如钰在一旁静静旁观，无意间瞥见吴笑笑乌黑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个发卡，是一只小猫的形状，细致灵动。

他动了动手指，趁着翰墨转身去帮吴陈晨收拾东西的空档伸手取下了那枚发卡，随身携带的塑料胶袋朝上一黏，取下一个完完整整的指纹。

做完这一切，他低头对上女孩了然镇定的眼神，勾唇笑了笑：“就当作我和你的秘密好不好？”

吴笑笑摸了摸空荡荡的发顶，翘着小指和陌如钰拉了个勾。

吴笑笑还没有上小学，吴陈晨的职业又太过尴尬，一桌上只有几个邻居玩的好的小孩，所幸笑笑很喜欢警局一班人，一群人吵吵闹闹，倒也很是热闹。吴陈晨喝了点啤酒，坐在椅子上瞧着吴笑笑开心的笑颜，心里一揪，掉了两滴眼泪。她愣了一下，随即借上厕所的由头躲到走廊上，拿手擦了擦眼睛。

翰墨默默跟了出去，递给她几张纸巾。吴陈晨道了一句谢，看了看，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哽咽一声，说道：“我好久没见过笑笑这么开心了。”

翰墨嗯了一声，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转头看向门内。

笑笑正在分蛋糕，丘云彰想要其中一个巧克力，她不给，两人就着这个讨价还价，还是穆祈伸手挖了一勺自己那份里的一块巧克力塞到丘云彰嘴巴里，那家伙这才消停。吴笑笑做了个鬼脸，嘻嘻笑着。

“我这个职业，他们都看不起，学校里的小孩都骂笑笑是婊子的孩子，也不和她一起玩。我每次看到笑笑孤零零一个人回来，都很心疼。”吴陈晨说着，拿了纸巾擦眼睛，“如果有活路，谁愿意说这个啊？我妈有尿毒症，每个月医药费都要大几千，我还要养笑笑，我……”

吴陈晨哽咽着，又露出个微笑：“还好遇见你们，不然笑笑……”

翰墨回过头，垂下眼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很好。”要不是为了生活，谁愿意承担骂名呢？

吴陈晨点点头，两人无言的并肩站了半晌，她突然开口小心翼翼的问道：“翰墨……我想问问你，你还有没有之前那个孤儿院的电话？”

翰墨怔住，安慰拍扶的手登时一僵，吴陈晨没有察觉，继续说道：“医生说我妈……只有半年的命，我又被确诊胃癌晚期，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我想先屯着，不行的话就把笑笑送到那个孤儿院去……翰墨？”说到一半，她轻轻拍了拍翰墨的肩膀，歉疚道，“我不是故意想揭你伤疤的……”

翰墨眼眶通红，闻言勾起唇摇了摇头，垂在身旁的手死死握紧手机，指甲嵌进掌肉流出了鲜血，她闭闭眼：“不用去孤儿院。”

吴陈晨一怔，急忙问道：“你……”

翰墨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如果你信我，我这里认识几个人，都是想要领养孩子的，我介绍给你，你有空带笑笑去见见。”

吴陈晨呆了片刻，慌忙摆手：“你说什么，我怎么会不信你。那好，那我有空带笑笑去见见，谢谢你啊。”说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弯起，像两个小月牙，“真的谢谢你，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这么好的人，肯定会有很好很美满的一辈子。

“……”翰墨无言注视吴陈晨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目光追随那抹消瘦的背影直到消失。半晌，张嘴苦笑一声，下意识的擦了擦眼尾处的皮肤。

房间里笑笑的欢笑声还在继续，翰墨抹了一下眼尾，眨眨眼，直起身拨通了一个电话：“在干什么？”

电话那头的人回复了句，翰墨敷衍的嗯了一声，继续说道：“我记得你一直想领养个小孩。”

“七岁，很乖，女孩，长得很漂亮，叫吴笑笑，很聪明。”翰墨简单介绍一下，咳了两声。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对这很有兴趣，兴奋道：“可爱吗可爱吗，你带她来见我，他如果愿意，我保证把她宠成小公主！”话音未落，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东西碎裂的声音，随即便是另外一个人抢过了电话：“翰墨，你呢？”

抓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僵。

简单几字，将翰墨问的哑口无言，她张张嘴，一句没事却哽咽在喉中无法说出，沉默片刻，她笑了一声：“很快就结束了，到那时候叫上他们一起去玩吧。”

“……”电话那头的人深吸口气，试探性的提议：“你有别的选择。”

翰墨对这句话习以为常，她轻笑一声：“可是这对他们更好。”

这一句话终结了所有交谈，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很快就挂断电话。挂了电话，翰墨又站在原地平复情绪，良久才重新走进房间。

生日宴过得很开心，结束时吴笑笑还恋恋不舍，趴在吴陈晨的肩上闹着和翰墨拉钩，要翰墨答应她明年还要参加她的生日。女孩仰着头执着的盯着她，似乎拉了钩第二年翰墨一定会出现。

翰墨呦不过他，点点头伸出小拇指和她勾了勾。

回去的路上几人都没有说话，也许是孩子的天真烂漫感染了夜空，今夜的星河格外璀璨，像是碎银点缀在漆黑的幕布上。陌如钰仰头看了眼天空，挑起话题：“今夜的天空很美。”

几人没有接话，陌如钰独自欣赏半晌，长叹口气继续说：“去警局。”

其实不需要他这句话，几人不约而同都走在去警局的路上。丘云彰喝了点酒，脑子有点乱，糊涂半天嘟囔一句：“林夕月呢？”话还没说完，穆祈用胳膊肘把丘云彰剩下的话咽回喉咙。

陌如钰倒是听到了，侧头观察会翰墨的表情：“会来，都会来。”

他的目光丝毫没有掩饰，翰墨安静的迎接他赤裸裸的注视，有一刻她很后悔自己没在刚刚喝点啤酒，酒精可以发热头脑，也可以模糊意识，让她可以忽略很多自己不想感受到的东西。

半晌，她仰头瞧一眼夜空，惋惜道：“星星，看不到了。”

她其实，还蛮喜欢星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