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黑漆漆的一片,十一楼只有丘云彰几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荡的大厅里,萧霖和林夕月估计早到一会,正倚靠在玻璃门上沉默的等待几人。
萧霖罕见的叼着一支烟,双眼直瞪瞪的注视氤氲而上的烟,似乎这样就可以逃离他不想接受的一切。林夕月则冷静的多,注意到翰墨时,还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带着安抚性的笑容。
那笑容很甜,甜的翰墨心头一暖。
陌如钰很快做好准备,他迟疑的抬起头再次观察一会翰墨的表情,良久才点开了手机里接收的文件。咳了一声,他尽量平静的看向对方:“翰墨,我……问你几件事。”
丘云彰和穆祈找了座位,或许是早就猜到陌如钰要干什么,凝霜和梁黎梁力被丘云彰赶了回去,眼下大厅里只有五人呈包围式围住翰墨,像是生怕她逃走。翰墨嗯了一声,靠在桌子旁心不在焉的把玩手中的水笔。
大厅里只开了一盏灯,苍白的灯光不偏不倚打在陌如钰站立的位置,在偌大而空旷的空间里割裂开明与暗。几人的五官在昏暗中渐渐模糊,视觉退化的同时,感知和听觉却在寂静的环境里变得敏锐,连最轻浅的呼吸声清晰可闻。陌如钰在沉默之中打开了手机的投屏功能,放出他调查得到的信息。
“十五年前,翰家遭遇报复性屠杀,全家五口人只有你活了下来。一年之后,收养你的姑姑家发生火灾,你的姑姑姑父被大火烧死,也只有你从火灾里逃出生天,进入孤儿院。”陌如钰简单对那两年的事情进行概述,然后提出第一个问题:“为什么只有你?”
翰墨选择了暗处,在黑暗之中她似乎丢下手中的水笔:“因为我的房间在阁楼里,那是大火最慢覆盖的地方,我救不了其他人。”
这个回答算是极为客观,陌如钰点点头表示肯定:“好,那么那天你为什么要躲到柜子里?”
模糊中翰墨似乎勾起点笑,可是回答却不尽如人意:“不记得了,可能是好玩吧。”伴随这一句回答的是丘云彰啪嗒拧开打火机的声音,橙红的火苗霍的窜起,在摇曳中质疑这一句话的可信度。
手指交错摩挲半晌,陌如钰决定忽略这个回答,他的视线飘忽一下,最终开口问了下面一个问题:“一年前,张鸿雁是怎么死的?”
张鸿雁是一年前校园枪杀案的人质,最后意外中枪而死,从高楼坠落。那天前往现场和凶手谈判的,正是翰墨。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传入众人耳中,几人定睛一看,才在瓷砖地面上发现始作俑者。
是翰墨的手机。她像是心神不定,半晌才反应过来接了下句:“你什么意思。”
“一年前,九二二校园枪击案,嫌犯劫持了一位少年,你和丘云彰合作想要救出,却不料嫌犯当场发狂,枪支走火,杀死了那个男孩。
但是后来我又重新翻了一下当时的资料,再结合你的说法,翰墨,那个男孩,你是故意害死的吧。”陌如钰挑眉,尽量平静的说出自己的推测。
“我看了那个案子,你的话很有意思。
在绑架全程,他的字里行间都透露着想要你自愿充当被劫持者的意思。我知道,也许他是觉得相对于那个男孩,你对警方更有威胁性。但是,在沟通的过程中我发现你反复提及蝴蝶兰这个花名,之后我把你说的几句话整理了一遍:‘我们的意思很明了,今天又一轮很好的月亮,秋天的风很清爽,我知道你喜欢风雨。’陌如钰有很强的记忆力,翰墨当时说过的几句稍微有些奇怪的话都被他记下来,一句一句的复述。
昏暗中翰墨似乎轻笑了一声,只是现在没有人再关注她的情绪。
当时她每说一句话就停顿一次手指上的摩挲,那里人多眼杂,也没有人发现这小小的怪异。陌如钰可以一眼发现,显然观察力不错。
“明月清风知我意。”陌如钰慢慢的说出一句话,“翰墨,你说你不愿意皈依神明,是真的,还是只是一句戏言?”
你明明知道后果,为什么还要做这件事?
“暗语。”陌如钰接了杯水润润嗓子,“是蝴蝶兰对不对?那个男生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所以你用这样的方式彻底封住他的嘴。”
“……”翰墨垂下眼帘,良久沉默之后才放下捂在脸上的手,语气淡淡:“或许吧,毕竟我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成为他的下属,他饶了我一命,却也想要控制我的一生。我拼了命的读书,跳级,得奖,是因为这样我才能赚取名声,也能早一点,再早一点的踏入警局。只要踏入警局,我就有机会,有能力,取而代之。”
这四个字一说出来,穆祈的手迅速按在腰间的配枪上,做好时刻开枪的准备。翰墨注视他毫不犹豫的举动,冷冷一笑。
这世上哪会有这种巧合,一个不世出的天才,出现在一个又一个案发现场,名声就像春雨滋润那般不要命的生长,能力手段比那些干了几年的警察还老练……除非这一切都是她准备的。”翰墨的话中似乎含着一声苦笑,“对不对啊,陌如钰,丘云彰?”
“……对。”丘云彰一怔,不得已的开口,“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对你起疑的。
我一开始以为你是因为少时的事才会远比常人来的乖巧懂事,但是不是,我尝试过注意你的行踪,然后发现,你有很多时候下落不明。我想,这几年你做的事应该不少,比如走遍整个榕城,熟悉他的分布,比如,调查了这座城市的势力。也许无数个夜晚,你甚至在昏暗的灯光之下画着自己需要走过的地点,需要认识的人,需要了解的事情,所以在每一次判案时你都对当地的地貌特征,势力集结十分了解,而且,我很快就查到你在用一款假发护理剂。”
丘云彰说完这番话,停住,眉头微锁,思量半晌:“但是这不是最让我觉得奇怪的,之前我所说的你做的事情,都可以解释为一种爱好。可是有一点不能忽视。”
“翰墨,你是不是,在有意引导的引导整件案子?”丘云彰说着,点燃手上的烟,抽了几口。
“嗯,很聪明。”翰墨发出一声感叹,赞赏般点了一下头,“神要他们,所以我必须让他们活。”
“不要那么紧张,这不是你们的问题,只是我在案发现场毁去了一些关于他们的证据罢了。”
“其实应该这样说,那些案子,在你们没有和我合作的时候,我大致提前得到凶手的信息,之后再按照计划进行,我不是想要帮你们抓到所有人,而是,要保住我想要保的人。”
一声惊雷撕裂天空,几人几乎是下意识的寻找手边的工具。
“那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许久未开口的陌如钰冷冷的开口,提出在场人心中的疑惑。
“没死,或许,我已经不太记得了。我说过,我只在乎我得到了什么。”翰墨浅笑,声音若佩环相撞,清脆动听。几人还沉浸在震惊之中难以反应,穆祈已经第一时间上前一步想要扣押翰墨,他快速抽出配枪,在就要对准对方的一刻却骤然停止。
“别动。”别在身后的手终于抽出,翰墨拿着一把手枪,枪口稳稳对准穆祈的眉心,语气悠闲,“丘对说的没错,我的确对榕城的势力了解颇深,所以,想要让一个人消失也不是什么难事。”
停顿片刻,翰墨扫了一眼面色苍白的萧霖,闭了闭眼:“这一切很不容易,我一个人没有办法实现,所以,我费心抓住了两个人……萧霖和林夕月,一个帮助我查找资料,一个帮助我得到最详尽的尸检报告。”
这句话像是意料之外,可是在萧霖和林夕月看来却是意料之中,萧霖的甚至没有显出生气的迹象,只是沉默着,又点燃了一根烟。
火光随着动作一明一暗,星星点点的光芒点燃了萧霖迷茫发散的眼眸,也反射出他眼角的眼泪。
那抹泪光太过刺眼,翰墨仅仅只敢瞥见一眼,便匆匆移开目光。陌如钰沉着的观察了下几人的表情,干咳一声,点开手机里的文件。
屏幕映射的白光照亮了他的眉眼,他眨了下眼:“翰墨不会戴假发,也不会说出这些话。所以……”
所以,十四年不过是一场最可笑的闹剧。
文件加载完成,一行行文字快速浮现,穆祈一字一句的阅读,那些文字像是奔涌的海浪,咆哮着将他吞噬。他以为自己会暴怒或心冷,结果心底却是死一般的寂静。他转头,注视隐没在黑夜之中的曾经的心上人,轻笑出声。
那一刹那,翰墨所有的拒绝都有了理由。
“十四年前,翰家曾经生下两个孩子。”突兀地,陌如钰冰冷的声音响起,“一个被当做掌上明珠,一个,自出生就被父母扔到地下室。后来,那个被遗弃的孩子展现出超人的智商,最终趁着灭门案发生之际,和凶手合谋,取代了她的姐姐,成为翰墨。并且在日渐成长中,逐渐萌发弑神的念头。”说完,他扭头,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启唇吐息,说出最后一句话,“而你,就要成功了。”
啪的一声,大厅内灯光大亮,翰墨低下头,在头上扒拉几下,扯下了假发和头套,又拿出什么东西在脸上擦拭,随后极度厌恶的把这些东西丢到一边,长舒口气。
“这东西,还有这些零零碎碎的物件,我戴了十四年,真的很难受。”她甩甩手,一脸无谓。说完,她仰头,双腿交叠,逗弄道,“怎么,很惊讶吗?”
似乎是的,因为在场几人都无一例外瞪大双眼,像是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
“……”陌如钰抽了一口的烟再也吸不下去,他沉默半刻,自嘲笑笑,眼中那抹惊艳挥之不去。
哪里是惊讶,他心想,眼前的人生了一头似雪白发,眉眼清冷而凌厉,似是一汪夹冰冷泉,肤白似雪,薄唇微抿,少了该有的血色。凤眸眼尾一点鲜红的泪痣像是鲜血溅在冷玉上,让本该是无情的面貌添上昳丽风流之感。
是生在高山深渊冒着风雪绽放的红梅,又是装点莹莹月色飘飘荡荡的一缕孤烟。
她怎么会和翰墨差了这么多。
翰家难道盛产美人?
“好看吗?”灰褐色的眼眸似有光波流转,翰墨歪头,问道,“以前……以前可是有很多人都夸赞过我的容貌。”
“好看。”陌如钰被这双眼睛撩的心神不宁,嘟囔一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定定神,上前一步,顶着翰墨的枪口一步一步的拉近彼此的距离。等到两人的吐息快要纠缠在一起,他顿了顿,微微低头抵在翰墨的额上,声音暗哑:“怎么不开枪?”
黑黝黝的枪口抵在对方的胸前,翰墨感受到对方的调侃,眼睫微颤,声音因为压低了音量而听起来有些温柔:“闭嘴。”
陌如钰低低一笑,说道:“我聪明吗?”
他不是傻子,也不是瞎子,翰墨心里想的,他在一步一步的试探和猜测里得到证实和修正。
耳畔传来一声叹息,翰墨像是对他的行为无可奈何:“很聪明。”
可是太聪明了,反倒不是一件好事。
说罢,他挥了挥手,认命的放下手枪,故作轻松:“我走了。”
那句话像是短暂的分别,像是挚友已知会再次相逢而对离别不痛不悲,可是彼此心中都明白这次告别,便不知道何年才会好久不见。
陌如钰没有动弹,他安静的站在原地,那双翰墨向来喜欢的深邃眼眸带着看不透的情绪。良久,他垂下眼帘,纤长睫毛镀上细碎金光:“注意安全,如果还需要什么,直接告诉我。”
至少,让我尽善尽美。
说罢,他抬手握住翰墨白皙的手,两人就着这个姿势沉默半晌,陌如钰最终松开手,摇了摇头。
翰墨别过头,挥了挥手。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清冷的声音随着这几句不解其意的话渐弱,几人站在原地,目送那抹纤瘦的背影被合上的电梯门遮挡。
“……”面对几人或多或少的质疑,陌如钰垂眸不语,手插进口袋,摸了摸里面的东西,余光瞥见翰墨留在座子上的那把手枪。
没有上膛,也没有装子弹。
陌如钰的手抚上腰间的手枪,明白自己过界了。
审判者,从来不能对被告动恻隐之心,因为一个瞬间的动摇,都有可能毁灭自己。
可是……陌如钰在心里问自己,他知道的有多少是真的呢?他发现的又有多少是不经意的意外收获呢?
放置在洗手台上的几根白发,生日宴或是那天早上若隐若现的红色泪痣,总是在他面前显露的异于翰墨的成熟稳重,讥诮讽刺,还有两天前深夜那声突如其来的抽泣。
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意外?
他不知道,但是翰墨身份的暴露,却有八成是自己的手笔。
她在毁灭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