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3 虚假与真实(1 / 1)

长路寻光 甘兮 4133 字 2天前

一个月后,陌如钰和萧霖见了一面。

他们约在河边,四月清爽的风拂动两人额前的碎发,潺潺流水怀抱孩童的欢笑渐渐远去。少年倚靠在栅栏边,彼此交换一眼,在沉默中任由烟雾缭绕模糊对方的面容。

“找到她了吗?”终究是萧霖打破了沉默,他仰着头,目光追随天空一闪而过的飞鸟,带着微不可察的希冀。

那一天警方派人前往悬崖底下查看,却没有找到翰墨的尸体,只找到了一颗金珠和一个漂亮的胸针。

那是林夕月送给翰墨的生日礼物。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在如此凶险的时刻戴上这个东西,萧霖摸着金属冰冷的外壳,说因为她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戴着这世间对她过于吝啬的温情。

与此同时,世界各地警方接收到部分在逃犯的定位和地址,并依靠这些信息抓捕大量在逃杀人犯,一时间世界结案率大幅上升,因为ip地址标的是榕城警局,所有人都在歌颂华国警方的智慧。

陌如钰摇了摇头,摘下嘴上的烟,偏头问:“你在乎这个吗?”

“……”萧霖闻言转过头,瞥了他一眼,良久失笑,“我不知道。”

的确如此,无论是在那一天,还是在后来的一个月,萧霖一直感觉自己不太对劲。他像是刚刚从虚假之中走出来,在真实与现实的冲击中迷失,迷茫,不知所措。

他试图憎恨,可是却无济于事。他想要悲戚,内心却无动于衷。

“夕月比我清醒的多。”萧霖吐出一口气,回忆起林夕月自始至终的沉默,扯出一抹笑意,浸染了满满苦涩。

“她骗了我们,可是……又好像没有。”萧霖的眼神有些散,像是陷入了回忆,他的嘴唇蠕动片刻,继续说道,“对于我们来说,五岁前的记忆早就淡忘,对那个翰墨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现在一想到这个名字,最先闯进脑中的,是她,再不是其他人。她早就是翰墨了,不管曾经是谁。”

“……”陌如钰吸了一口烟,偏头去看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河面,回忆起一些往事,扯起唇角:“选择真实的虚影,还是虚假的现实,在于你自己。”

心头一揪,萧霖苦笑一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靠在栏杆上不再说话。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他长出口气,终于丢掉手中燃到头的香烟,坦然自若:“或许夕月早就做出了选择,执迷不悟的,只有我一个人。”

停顿片刻,他继续说:“五岁前的翰墨很喜欢甜食,从来不喝咖啡,尤其是美式,她的每一个生日都有过,从能吃蛋糕后每一个生日都要买好大的蛋糕,涂上最甜美的奶油。”

“她也许从来没有机会品尝除了偶尔哪次颠倒的交换之后拜访者送的甜品,自然也不知道其实蛋糕可以不那么甜,也不知道其实那些对于她来说甜的发腻的东西其实是为了贴合小姑娘的口味。

而五岁之后的翰墨再也没有过过生日,也再也没有吃过生日蛋糕。可能,是因为再也不想和翰墨在同一天过生日了吧,翰墨的生日就在这几日,她们一个年纪,估计就几个小时的差别……关于生日的那段记忆对他来说或许没什么好的。”

陌如钰沉默,他回忆起翰墨手上时常拎着的咖啡,想起这么多天自己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自己的生日。

“而夕月知道这一个小习惯,可是她一次都没有问。”

谈话间,夕阳垂落在川流河畔,晚霞为河流点上金光,少年的身影被拉长细化。

从无邪的稚童走到青葱的少年,从灰色的过往来到明亮的当下,林夕月一直都是心甘情愿的走进翰墨的圈套,从不后悔,从不害怕。

她用赤忱的热爱迎接虚假的伪装。

六月,林夕月得到了留学的资格

在送别的机场,那个一直带笑的女孩红着一双眼要陌如钰答应,一有翰墨的消息就联系她。

那时,她会毫无顾忌的起身拥抱她。

同一时间,陌如钰改回原名,应聘s大教授。他买下翰墨住的地方旁边的一套房子,顶层,拉开阳台门就可看到满天的星星。

没有人清楚原因,甚至连他自己都懵懵懂懂,只是在看到那套房子的瞬间想起几个月前那场漫山遍野的大火和浩瀚星空。

八月,吴陈晨因胃癌病逝,其母早她一步。陌如钰付清剩余费用,想要领养吴笑笑,却没想到吴笑笑已经被一对同性恋人领养。

陌如钰去拜访了几次,意识到是翰墨的主意,微微一愣。

吴笑笑还不太明白翰墨经历了什么,只是每次陌如钰去看她的时候都紧紧握住他的手,执着的询问:“翰墨姐姐还会来给我过明年的生日,对不对?”

孩子的眼神那么纯粹,陌如钰说不出否定的词,只是抿唇点了点头。

次数多了,连他自己都开始相信翰墨一定会回来。

吴笑笑得到回答便安了心,她头上发卡的指纹监测出来,是证明是翰墨亲手送给她的,听萧霖说,那是穆祈和丘云彰同一时间送出去的礼物。

她或许是不想要了,也或许是随心之举。

穆祈将那个发卡要了回去。

他回到翰墨之前住的出租屋,发现所有私人物品全部被人拿走抵押,剩余钱财分为两半,一半寄给了当年收养翰墨的孤儿院,一半寄给了一名叫洪晟的老人。

望着空落落的屋子,斯人已逝的痛感终于真切的撕裂着陌如钰的心脏,在那种延续了数日的疼痛里,初见时就在心口泛滥的不明情绪终于有了发泄的苗头,叫嚣着告诉对方自己到底是什么。

他开始着手调查翰墨的过去。

九月,萧霖在林夕月之后得到留学资格,临别时他对陌如钰笑了笑,说自己已经做好了选择。

望着飞机消失在天际,陌如钰在沉默之中破开困扰自己的那重迷雾,于是层层顾虑不再是阻碍,一时间心如明镜,所有的事从此都有了始末因果。

十月,满城似火般张扬的三角梅花呼唤秋日的私语,陌如钰喝了口手中的卡布奇诺,撑着脑袋透过玻璃眺望远方。在他的眼中,微风之下汹涌奔涌的花海连绵不绝,盛大而灿烂,地平线和黑色柏油路合为一体,构成一条永远难以跨越的直线,过往行人熙熙攘攘,过往孩童嬉嬉笑笑,他的眼睛装下世间的美景与繁华,也接纳浮沉的庸俗与不足。

清浅的香气萦绕鼻尖,陌如钰摊开手,注视手掌中安静躺着的小狐狸项链。

金属冰凉的触感安抚他急躁的内心,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会继续等下去。

时光飞逝,深秋料峭的寒风开始夺去城市的生机和鲜艳,当火红的三角梅在陌如钰眼前凋零,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等了八个月。

而也就是在这一天,他遇到了一个女孩。

那是在一个咖啡馆,他按照平时的习惯点了一杯卡布奇诺,随后打开电脑开始调查翰墨的过去。

他试着接受过美式,不过口感还是太苦,他接受不了,最终还是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卡布奇诺。于是s大他的学生都知道,他们的帅教授喜欢喝卡布奇诺,又怕苦的要死,又装逼又可爱。

啊,爱死了。

他已经查到翰墨的孤儿院和那个账号的主人洪晟,也就是死者张鸿雁的母亲。越往下了解,他便越知道翰墨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阅读手下人传来的文件,良久,陌如钰停下闭闭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的童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思绪混乱之际,一声清脆的老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陌如钰不受控制的转过头,看向发声处。那里坐着一个女孩,普普通通的模样,黑框眼镜遮住大半脸。面对老板的询问,那个女孩笑吟吟的说道:“冰美式,少冰,不加糖……”

那女孩每说一句,陌如钰就直起一分,最后干脆站起来,冲到女孩面前抓住对方的手,急切的询问:“你是……帮谁买?”

他的动作太过急切,女孩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挣脱。陌如钰意识到自己过激的动作,松开手道了声歉,随后又不死心的重复一遍:“我……我看你很眼熟,好像是我认识的一个人的朋友,我现在再找他。所以你告诉我,你是帮谁买的?”

“……”女孩为难的扭着衣角,终究还是回答了他的话,“我帮顾姐姐买的。”

“顾姐姐……”陌如钰思索一瞬,突然回忆起那个医生曾经说翰墨在被问名字时说的是顾字,双眼发光,希望之火熊熊燃烧:“什么顾?她长什么样?是不是白头发?”

“……”他没有得到回答。或许是被陌如钰急切的眼神吓到,女孩接过咖啡,急匆匆付了个钱扭头就跑。虽然如此,但是陌如钰还是意识到事情的转机,他平静的迎接周围人怪异的目光坐回座位,拿起杯子喝下剩余的咖啡,转手打了个电话给闫文:“想不想找到他?”

电话那头传来肯定的回答,他勾唇一笑:“叫上陈箬,帮我跟个人。”

还好,他还拍了一张照片。

一天后,闫文回话:“他是图灵阁的人。”

陌如钰看了一眼,低头打字:“你确定?”

闫文秒回:“确定。”

陌如钰:“很好,剩下我来处理。”

陌如钰(文件):“把这个发给丘云彰,帮我问一问,他作为知情人,为什么不帮忙。”

闫文回复很快:“不用问。”

陌如钰挑眉,刚想质问,对面闫文发来了原因:“当年的事翰林有干涉,知情人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没必要问。”

陌如钰感受到闫文化为实质的怨气,指尖停顿片刻,打出一句话:“那就算了。”

所有知情人的漠视和忽略,才是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

……

三天后,顾晞这个名字闯进陌如钰的视线,他随意翻阅了下手上得到的资料,偏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箬:“这么快?”

陈箬,也就是之前和陌如钰一起胡闹的那个棕发男人,泣不成声的解释原因:“祖宗,能不快吗?我三天三夜没睡着啊,被闫文那个变态揪着辫子加班加点,还不给加班费!”

陌如钰瞥了眼他脑后绑着的小揪揪,又在对方眼底的黑眼圈上停顿一秒,不自觉的失声笑道:“嗯,看来没撒谎。”

“祖宗!”

“啊好好好。”陌如钰敷衍的挥挥手,一脸不耐烦,“给你放个假,去……去日本玩一周,怎么样?”

陈箬得了甜头,这才兴高采烈地收起脸上悲痛欲绝的神情,叉腰挺胸抬头,趾高气昂:“那我走了啊,早就该这样,万恶的资本主义!”说完,连声招呼都不打转身就想跑。

陌如钰气笑,在他转身那一刻一脚踹在对方屁股上,骂骂咧咧:“放个假就这副德行,这假真正来说是闫文给你放的,你要是再啰七八嗦说人家剥削……”

陈箬嗷的一声往前冲了一步,勉强稳住身形,气急败坏的叫道:“游珩你这王八蛋!比闫文还王八蛋!不用你讲,我这就找闫文去!”

游珩懒得搭理这傻子,挥挥手让他赶紧滚,低头翻了下手中的文件,最终还是认命般仰头闭眼,任由思绪发散。

许久没有听人这么叫自己的真名,让他下意识的产生抵触心理,半晌都不太反应过来是叫自己。陈箬这一嗓子让他的记忆回流到没有遇到翰墨之前,那会的他张扬跋扈,要是有个人告诉他他会因为一起案子八个月滞留在一个城市,他肯定会笑骂对方在胡说八道。

就算在现在的他看来,也是不可思议。

所以……抬手把文件盖在自己脸上,游珩长出口气,在浅淡的墨香中喃喃自语,翰墨你,可不可以快点被我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