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刺激,当天晚上顾晞就发烧,浑浑噩噩的说着胡话,穆祈呼叫护士打了退烧针,在旁边守着防止再烧起来。后半夜,两人都没有睡着,闲着也是闲着,便就着微弱的灯光聊天。顾晞住的是私人病房,聊天,也不会影响到别人。
两人先前误会太多,一朝两人独处,穆祈又有些冰释前嫌的念头,一时有些尴尬,却也聊开了。灯光昏暗,光影斑驳间,穆祈原本有些凌厉的五官变得柔和起来,在顾晞眼里,更像是抿唇微笑。她注视着,话语间带着暖意:
“你笑了。”
穆祈微怔,下一秒便听见顾晞清浅的叹了一口气,又说:“好久没有见你笑过了。”
“……”穆祈无言,心下热流淌过,他抬手轻轻触了触顾晞的额头,发现入手滚烫,想着些许是顾晞发烧,刚想开口,就听顾晞的声音响起:“穆祈。”
穆祈应了一声,就听顾晞继续说:“十几年前和你一起……爬树的人的确是我,但是这一定要成为埋在你心底的秘密,谁都不能说。”
穆祈震惊,垂眼,便瞧见阴影之中顾晞上挑的眼尾微红,似乎还带着些水光。
顾晞的声音一贯清冷,带着病中的虚弱,却更显倔强。
穆祈愣住,良久,他像是不可思议般伸出手,轻轻附在顾晞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上。那只手白皙,冰凉,有着薄薄的茧,生命线很短,脉搏缺乏生命力,却顽强的跳动着,不甘落后。黑暗中,他听见自己怔怔的问了一句:“为什么?”
顾晞没有抽回手,光影交织中她似乎调整了一下位置,喘了口气:“这么多年,只有一个人送过我玫瑰花。”说完这句,就像撕开了一个心口上早已结疤的伤口,她生生吸了口气,继续说:“一天一朵,总共一百朵。他你也认识,就一年前死去的洪雁。而这里游珩拿进来的玫瑰花也有一百朵,中间的纸片被他撕掉了,但是我还是认出来的。”
手心底传来暖意,穆祈睫毛轻颤,明白顾晞把手心对着他。随后,就听到顾晞说道:“把一年前的洪雁案子放出来,还有什么目的呢?”她嗤笑一声,“不就是为了逼疯我么?我现在就像一个飓风眼,任何人接近我,可能会受到影响。我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
停顿一下,感受到覆在他手上的手细不可查的颤了颤,顾晞心下微暖,借着阴影偏过头认认真真的看着穆祈,两只眸子带着盈盈水光,在黑夜之中像是闪着星光。良久,她开口,岔开话题:“连峰的表现很奇怪,你也听到了,在录音里他一会表现的极其兴奋,一会又恢复正常。嘴里不断强调着主会惩罚我之类的话,那个组织名叫轮回,是一个等级森严的……”顾晞喘了口气,“杀人机器的培养工场。”
穆祈突然意识到什么,身边的屏幕亮了一下,顾晞看到,赞许的点头,继续说道:“现在的线索很多,连峰,连柳,张岚,江户川黎,还有……洪雁。”顿了顿,她轻咳一声,又道:“连峰作为这个组织的棋子,知道的东西不会有很多,但是他既然是和上面一层直接通话的,那么掌握那个人的信息就会有很多。恐怕,会有录音。而这个人,和凶手一定有密切的联系。连柳的秘密更多,但是他的心里防线很严,突破点便是连峰。张岚和这起案件本身还没有什么联系,对她,更多的是凶手背后的组织。同样,江户川黎也一样。”
“我相信,游珩也会意识到,连柳一直在隐瞒的房间里恐怕就有我们一直找的东西。当年那件事情的人只有陈川知道是谁,要让她开口,恐怕不容易。实在不行我出手。如果不加紧时间,下一个死者还会出现。当年,蒲在完成那个任务后一举跃到重要地位,玉手镯,是她升官后给自己买的奖励,而且,多年未曾摘下。五二二里的忏悔录,暗示着乐不喜的父母当年……是害死那个人的罪魁祸首。凶手在设计一出大戏,下一个死者……不会是结束,只有可能是他无尽屠戮的开始。”
说了这么多,顾晞咽了口唾沫,余光看到穆祈拿起手机将刚才那段录音保存发了出去,然后像是看到了什么,眉头微敛,手指动了动,像是发了个回复给对面的人。随后起身,给顾晞倒了一杯水递到她嘴边。
顾晞侧头将水乖乖的喝了,随口问道:“是丘队又有了什么新的发现了吗?”
穆祈将水杯放下,点了点头:“网吧监控里看到一个黑色的背影,初步判断就是凶手。游珩带了几个人要求搜查连柳的房间……林夕月动手对死者进行二次尸检。”
顾晞不置可否,眼神却锐利的可怕,直直的盯着穆祈看,穆祈无奈,叹了口气:“排爆组在你们的车下面找到一个小型炸弹,和那天案发现场一样的符号,现在梁黎梁力和凝霜正在着力寻找这个符号的含义。其他几个,像是蒲案,也陆续发现相同的符号。”
说完,穆祈转过头,暗夜之中,顾晞的神情看不太清,只有两人相覆的手中传来温热的濡湿,他才明白,顾晞在紧张。
轻轻叹了口气,穆祈没再说什么,只是帮顾晞掖了掖被角,转身便朝病房中的另外一张床走去。心中那句话却不会再说出口。
就在刚刚,游珩发给穆祈一张照片,上面是火灾现场那个消防员递给他的纸条,上面用漂亮的行楷就着隐形墨水写了一句话:“恶魔逃脱了枷锁,即将祸乱于人间。”以及下面,游珩补充的一句:“林夕月见过五二九的那只钢笔,一年前,顾晞将它送给了洪雁。”
顾晞知道,但是不说。
穆祈很清楚一年前洪雁的结局,那时洪雁身中数枪,口吐鲜血,等到他们将汤时影制服,他早就没了呼吸。还是陌林……又是陌林!
穆祈突然意识到,当时顾晞因为洪雁的死哭的撕心裂肺,肯定没有意识去二次检查洪雁,最后验尸封袋判定最终死亡的就是陌林,那么,如果洪雁滔天本事,早就付下克制的药假死,在到殡仪馆时和陌林合作交换尸体,确实有可能。
可是如此这般,就还有一个问题。
那具假尸体又是谁的?
丘云彰几年前曾经碰到过假死的破事,所以凡是涉嫌案件的尸体都有做过身份确认,洪雁自然也不例外。
那么,这个身份鉴定又是怎么蒙混过关?
除非……
穆祈脑中灵光一闪,眼前浮现出当时洪晟老人在辨认洪雁尸体时的场景。那时老人死都不承认这句尸体是洪雁,哭着闹着说要找孙子。只是当时在场的众人都以为老人是痛失孙子犯了失心疯,毕竟洪雁的样貌几人都熟悉,就都没有多加理会。
现在想想,老人辨识和dna鉴定中间恰好有间隔一天左右!
一天,换一个人绰绰有余。
那如果是这样……穆祈脸色一变,转头看向仅一米之隔,已经闭眼睡熟的顾晞。
当年顾晞遇见相处的人,到底是谁?!
周身一颤,穆祈下意识就想将手机掏出把这个告诉丘云彰,想了一想,手终究没有动作。
不是他不想,一来当年那个案子顾晞比他们所有人都记得深刻,他能想到,顾晞也一定会想到,可是她现在也没有动静,说明顾晞有一定还知道什么。二来……现在打开手机,顾晞睡眠极浅,相必会被惊醒,等会又问,便不好糊弄了。
如果一切都和他推测的一样,目的一定是顾晞,那么她知道的东西便是越少越好。
暗夜深沉,好戏开场。
与陷入梦境的顾晞不同,游珩此时正在一遍一遍的回看当时网吧查出的监控,看了几遍,有调出当年洪雁的视频,与监控中的背影相对比。
然而两厢对比之下,游珩不得不承认,从背影来看,洪雁更为消瘦纤长,而那个黑影则更为魁梧有力。如此看来,要想从背影来证明洪雁就是凶手,恐怕有些困难。
思考一番,游珩又调出顾晞和江户川黎对峙时那个陌生人录的视频,细细看了一遍,突然想起穆祈最早也发给他一个视频,沉默了一会,游珩把那个视频调出来放大。
视频有些抖动,似乎是现场。镜头对着的是江户川黎和身旁的马亚,视频中只见江户川黎西装革履,头发齐整,一丝不苟,打扮的倒是人模人样。马亚衣服破了些,满眼的漠然。穆祈这个视频像是有声音,游珩拿起耳机连接,刚刚戴好就听见视频里江户川黎嘲讽的声音:“小墨还不走啊?再不走恐怕你的命就没了喽。”
接着便是顾晞清清冷冷的声音:“你倒是试试。”
接着便是马亚一阵刺耳的笑声,震得游珩耳朵生疼,摘下耳机,他咧咧牙,狠狠骂了一句脏话,再听,就听见江户川黎吐出一个单词:“rose(玫瑰花)”
他一怔,下一秒便看见一个警察破门而入,抬枪对着一个方向开了一枪,像是对着江户川黎。然而细观,却稍稍偏离了一些。游珩想着,怕是对着顾晞。枪声震耳,电光火石间,游珩便看见一股鲜血喷出,几滴打在屏幕上,下一秒便被一个人轻轻抹去。随后,手的主人手腕一翻,手机正正好好打在旁边一个柜子上,没碎,录像继续。
只是那只手,游珩是看得清清楚楚。
肤色白皙,细腻,过于苍白了,浅蓝色的血管看得清晰。
那是……顾晞的手!
游珩突然想到了什么,继续看下去,就看到那警察不管不顾,在江户川黎哈哈大笑之中扑向顾晞,却被顾晞钳制脖子,一把抵到墙角。
这会这录像看得清楚,顾晞对着那警察发狠的说些什么,下一秒,那警察像是醒过来了,结果江户川黎说了一句什么,那警察的眼又重变混沌。
毫无止尽的纠缠之下,顾晞嘴角渗出一缕鲜血,双手微微颤抖,最后一次,那警察彻底奔溃了,拿着枪冲向顾晞,被一枪爆头。
录像之中是顾晞指着枪射杀,但游珩心中清楚,顾晞不会没来由的杀了那么多人,就算要动手,也不会采取这么不明智的办法。
之后是无数次的循环,游珩将进度条往后拉到快结束的时候,突然看见江户川黎伸手扼住顾晞的喉咙,将她狠狠抵在墙上,随后扬长而去。
游珩一怔,下一秒,屏幕黑屏,视频结束了。
从角度上看,手机大抵在一个不易被发现的角落,因此,才记录下事情始末。
所以,所谓的顾晞杀人,只不过是江户川黎和马亚导演的一场戏。这视频明显是顾晞拍的,为什么在医院,穆祈和顾晞却还要演出一场大戏?
是为了让敌人放松警惕吗?
如果……顾晞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呢?
这个想法一冒出头,拿出游珩手中有的,两张奇怪的纸条。顾晞所有奇怪的举动都联系起来了。
第一张纸条中,如果把恶魔比作顾晞,那么整句话就是要告诉游珩:顾晞很危险。然后再结合之后发过来的视频,大多数人一定会把顾晞看成杀死警察的真凶,这是为了加重顾晞的嫌疑。
第二张字条,是游珩在电梯中抢过洪雁的花,在玫瑰花里找到的。“还记得洪雁吗”是为了再一次提醒顾晞她曾经杀了他,phalaenopsid(蝴蝶兰)则是……
心理暗示。
不断的提醒,最后,原本不是凶手的人就会潜意识的认为自己是凶手。
重复的暗示,最后让顾晞精神崩溃承认杀人。
而第三张……
游珩拿起第三张纸,心下明白,这恐怕是顾晞的反击。
既然他们想要让他精神奔溃当凶手的替罪羊,那顾晞就提前一步将凶手揪出来
双方博弈,看谁笑到最后。
游珩嗤笑一声,将三张纸条收好放进口袋,走出办公室问凝霜:“那个符号查的怎么样了?”
凝霜没空回头,大声回了一句:“电脑上找不到,初步判断是古代道家符咒……市图书馆里有一本关于这个的书,明天早上我带梁黎去碰碰运气。”思索了一下,她又问:“你说这个符咒会不会是凶手良心有愧写下的符咒?”
游珩没回答,又问道:“那个符咒用什么东西画的?”
“朱砂。”
“那张纸呢?”丘云彰插了一嘴
“涂布之后超级压光,用朱砂写一遍字,又用酒精溶液再写三遍左右,就出来了。”
“定尸丹呢?找得到它的来历吗?”
“国外一个地下拍卖会拍到的,价值连城,但是找不到买主,只知道来自华国。”
游珩轻轻摸着自己的耳垂:“价值连城……看来是非常富有了……这么看来,凶手懂得一些中国道教知识,财力雄厚,而且复仇心重。和图灵阁有很大关系,很有可能是当年那个人的儿子。”想了一想,游珩侧头对着正在一旁看着陈凌天尸体照片的丘云彰说:“丘对,榕城有几家有买朱砂?”
丘云彰低着头想了想,敛眉道:“三四家,我明天派几个人去问问。”
游珩颔首,就听见凝霜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匆匆说道:“诶不对,今天几号了?”
旁边梁黎看了眼手表:“六月三号一点二十……怎么了?”
凝霜抬头皱眉:“我们发现这个符纸的时间是六月一号下午三点左右对吧?距离案发已经有三天,现在正处在春夏交界处,那个小巷子就算再阴凉温度也达到二十度……七十五度的酒精在三十分钟里就可以挥发掉,那个符纸是怎么保存下来的呢?”
众人恍然,梁黎在一旁补充道:“我问了当时发现的警官,符纸是被人用钉子打在墙壁上的。”想了想,他又说:“顶端大约在一米七九左右。”
游珩蹙眉,不耐烦的啧了一声:“看来是我们二探现场那会凶手带来的。”
丘云彰一愣:“那他带来有什么意义?说起来所有的符纸都是在二探现场的时候发现的……”
“那时人太多,是谁贴上去的根本不知道,如果所有的符咒都是在后面贴上去的,那么这个符咒的意义就特别重要。”游珩勾唇冷笑,随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给双生子,侧身走进办公室:“帮我查一下,十一年前左右,图灵阁蒲,年霄和齐珍参加的任务以及那个最后没有回来的那个人的死因,还有我等会发给你的那个珠子的卖家……另外,查一下等会我发给你的住址。”
电话那头传来噼里啪啦打键盘的声音,白灼--双生子中的一人应了一声,随后两人沉默一会,突然说道:“老大,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坚持不懈,嫂子一定会答应你的!”
游珩瞬间红脸:“……滚!”
白灼马上麻溜的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