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忙乱。

第二天一早，丘云彰带着梁黎几人驱车赶到连柳住处。

那是一处简陋的廉租房小区，嘈杂脏乱，周围看热闹的人把丘云彰几个围了一圈，七嘴八舌的讨论着是谁家的事情。丘云彰倒是不动声色的环顾了下四周，目光一凛，抬手做了个手势，几个警察会意，侧身走进一旁脏乱的小巷。

如果不出所料，今天咱重案组就可以给缉毒科带几个好货。

喜滋滋的想着，丘云彰顺着凝霜给的地址避开围观群众，上了五楼，叩响了房门。

几乎是同时，房门打开，连柳木然的站在门前，与丘云彰直视。丘云彰小小的楞了一下，随后正色，拿出搜查证：“警察。”

连柳没有慌张，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细不可查的冷笑，她侧身，让丘云彰几人走进去，平静的说：“直走，最里面的房间。”声音太过于平静，丘云彰侧头瞥了他一眼，微微敛眉，示意梁黎看着她，随后推门走进连峰的房间。

眼前瘦瘦弱弱的小姑娘，难得没有画那丑的要死的妆容，一身简单的t恤加牛仔裤，映衬出少女该有的清丽，梁黎看着那抹瘦削的身影，不知怎么的想起了自家的妹妹，心中升起一丝怜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梁黎平时的大嗓门也放柔了些：“吃过了没。”

那双无神的眼睛眨了眨，微微带了些许亮光，连柳抬起头，给梁黎一个浅浅的微笑：“吃了……我哥怎么样了？”

梁黎面上划过一丝纠结，良久，半真半假的说道：“还可以……只是可能没有那么快出来……我听你哥哥说你唱歌好听，还要和乐队签约，很棒啊。”

连柳没有说话，面上带着些红晕，她意识到梁黎在岔开话题，却不挑明，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会，正当气氛有些放松时，连柳话锋一转，突然变得冰冷：“警察叔叔，顾晞怎么样了啊？”

顾晞两个字一出，梁黎的面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偏过头，视线微不可察的扫过连柳，却看见小姑娘清丽的脸上尽显讥诮。还未等梁黎开口，连柳接着道：“恶魔逃脱了枷锁，即将祸乱于人间。梁黎叔叔。”连柳掀起眼帘，突然带着亮光的眼睛直视着梁黎，“你们一定要保护好……”

“梁黎！”身后传来丘云彰的声音，连柳迅速低头，双眼再次变得暗淡无光，神情也木讷冰凉，好像刚刚的事情从未发生。梁黎眸色一暗，刚要上前，连柳抢先一步擦肩而过，嘴唇蠕动，补全了之前没有说完的两个字：“顾晞。”

直到坐到警车上，梁黎还处在懵逼状态，梁力摇了他几下才把他从太虚抓回来：“怎么了？”

梁黎回过神，咽了口唾沫，对大有收获，嘴角含着抹笑的丘云彰说：“头，连柳有问题。”

车上气氛瞬间凝固，丘云彰眸色一沉，沉声道：“怎么？”

梁黎流着冷汗把刚刚的事说了一遍。听完，丘云彰气的一巴掌呼过去：“你他娘怎么那会不跟我说？！”

梁黎没有应，任凭那一巴掌拍在他头上，紧张的说：“头，要不要再派个人去顾晞那？连柳那话不像假的。”

丘云彰没应，抬眼白了一眼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孩，抬手打了个电话给游珩：“喂！你小子快点，我们这完事了，对，有点东西……快点啊警局汇合。”说完，沉默半晌，侧过身，丘云彰冷声说道：“我刚刚出来的时候看到那个萝莉装的小姑娘和那个骚孔雀在一块，擦肩而过时，听到他们在讨论……”丘云彰压低了声音，“顾晞。”

游珩冷着脸挂了电话，勉强将周身的气压收了收，扯出一抹微笑对钱天说：“抱歉，您继续。”

钱天，也就是蒲的丈夫宽厚的笑笑，眼中的悲痛浓厚：“之后她就准备了一下就出去了，丽丽平常出去没有那么正式，唯独那天，不但化了妆，还拎了很多东西，我就猜是不是那个人。”钱天抹着眼泪，声音变得哽咽：“如果知道会那样，我，我打死都不会让他出去啊。”

游珩拍了拍男人的肩膀以示安慰，问道：“那个玉手镯，就是您妻子平时带的，有没有什么特殊含义？”

钱天皱着眉沉默半晌，道：“那是她很久之前买的……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停顿一会，他似乎想到什么，抬起头道：“那个手镯丽丽买了两个。”

游珩敛眉：“还有一只呢？”

钱天没有回应，起身从房间拿出一本相册，翻找半天找出来一张照片，递给游珩。

那是一张两个人的合影，其中一个是蒲，另一个女人身段修长，穿着一袭藏青色的旗袍，笑的温婉可人。游珩看着那个女人，隐隐感觉那女人他曾见过。那两人的手上都带着一个碧绿的手镯。钱天指着那个穿着旗袍的女人道：“还有一只给了她，何墨，那年任务里惨死的钟少麟的妻子。”

游珩本能的察觉到不对，敛眉道：“她之后怎么了？”

钱天看了他一眼，叹道：“警察果然敏锐，钟少麟死后不久，家里没有依靠，何墨很快就疯了，被送到疯人院，只留下一个儿子。”

游珩打断了他的回忆：“他儿子叫什么？你们还有联系吗？蒲那时候去见的，是不是他？”

钱天颔首：“他叫钟翎，现在在陈先生那里做事，我们偶尔还会联系，小的一辈和他玩的也很好，丽丽那时候去见的，也是他。”停顿几秒，钱天又道：“不过警官如果怀疑是他，那就错了。钟翎早就已经放下了当年的事，也从来没有怨过我们，他和陈先生的儿子还是好朋友，最近听说还有喜欢的人了。”

脑中闪过双子拍的照片里男人温柔的眉眼，游珩微微皱眉，问钱天：“钱先生……可有钟翎长大后的照片？还有，钱先生可知道，他喜欢的人叫什么名字？”

钱天显然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他想了想，掏出手机找出一张照片递给游珩：“这个。”

游珩接过来一看，平平无奇，正是钟翎，正敛眉时，耳畔传来钱天的声音：“这孩子长大了就不像了，小时候啊，他最像何墨，可漂亮了。至于他喜欢的人……我好像听我儿子讲过，叫顾什么……”

脑海中那张清秀温婉的面容逐渐和另一张脸重合，一双温柔的眼眸慢慢浮现在游珩的脑海里。

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没来由的兴奋涌上心头，于此相伴的却还有遍体寒凉。

之前种种迹象开始串联在一起，连成最后的答案。

游珩尽量保持平静的将手机还给钱天，开口的声音却有些发抖：“顾晞？”

“对！就是这个名字。”

意料之中的肯定，游珩霍的起身，拿起桌上的照片，面色凝重的向钱天道了声谢，随后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脚步踉跄，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快步冲回车里，游珩抓着那张照片给丘云彰打了一个电话，不顾丘云彰的疑问快速说道：“打电话给穆祈，告诉他，一步都不要离开顾晞，不要让任何人，尤其是钟翎接近他，听到没有？”电话里的人没应，而是传来一阵忙乱，游珩正想骂人，就听到丘云彰沙哑的声音。

周遭顿时寂静无声，游珩一脚踩在刹车上，不顾身后顿时笛声四起和一个从旁边开过的车主探出头，对着他骂骂咧咧的话，急声确认：“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电话里的人快速的重复了一遍，游珩一股气登时堵在心口吐不出来，只能狂暴的骂人：“

你那的警察是不是傻逼？！先前没看住马亚，现在还跟我说连峰在他们眼前被毒死了？！

我马上赶过来！”

顾晞猛的睁开眼，瞳孔瑟缩了一下。她侧头看了看原本穆祈待着的地方，却意外没有看到之前那抹挺拔的身姿。

穆祈不在。

沉默一会，顾晞费力的坐起来，喘了口气，抬眼看了看头顶的点滴，一怔。转而回忆起穆祈的意外缺席。

此时病房里没有其他人，清风徐来，吹动顾晞脸旁银白的碎发，透过窗外葱茏绿树，阳光细碎，洒在医院洁白的被铺上，也铺在顾晞苍白的有些透明的脸颊之上，为其装点几抹生气。

显得多么安静而美好。

然而，哧的一声，顾晞唇角微扬，露出一抹冷笑。她看着那吊瓶，一扬手，将手上的针头拔了下来。鲜血很快渗出，滴落在洁白的床面，像盛放的红梅。静静的，顾晞的声音回荡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滚进来。”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笑着走进来，手上拿着一管针筒。顾晞面色雪白，那双浅色的瞳孔冰凉，蓝色的光芒流转，让那双眼睛如同上好的钻石般光华璀璨。没有什么血色的唇微微勾起，顾晞的声音凉薄：“翰墨，别来无恙？”

闻言，翰墨大笑，一把扯下口罩，露出那张秀气的脸，只是不同于过去顾晞装扮时的温柔平静，翰墨原本精致的五官因憎恨而扭曲，她轻笑着开口：“顾晞，我很好，如果你死了，我会过得更好。”说着，翰墨摇了摇手中的针筒。

清晰的感受到那股炽热的杀意，顾晞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踉跄的下了床，扶着床边一步步后退直到抵在墙边，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很想质问翰墨，为什么要恨她。

同样失去父母，这十四年翰墨过的比她顾晞好太多太多，她有凭什么来恨她，甚至恨到想要亲手杀了她。

内心隐隐作痛，顾晞面上仍然冷漠，右手背到身后，迟疑了一下，抓住了装着玫瑰花的陶瓷花瓶，狠狠往地下一摔。

陶瓷清脆的碎裂声回荡在房间里，花瓶被摔了个粉碎，玫瑰花铺了满地，嫣红的花瓣为房间增添一抹亮色。顾晞看着步步逼近的翰墨，伸手拿起了碎片正中的那把小刀。

那是她的那把刀，游珩之前来的时候放了进去。

她又欠他一次人情。

翰墨偏头笑了，笑的邪魅，身影快速如诡魅，欺身上前，一只手扭住顾晞的手将她摁在墙上，另一只手拿着针筒就往顾晞细长的脖子插去。

尖利的针头刺破娇嫩的肌肤，细微的痛意传来，顾晞眼神一凛，一偏头躲开，顺势将翰墨反按在了窗户上，将刀架在翰墨脖子上，喘着粗气说道：“翰墨……他死了？”

翰墨一怔，似是受了刺激，趁着顾晞受伤无力，一手打向顾晞的肚子，趁她吃痛弯腰伸手死死掐着顾晞的脖子，面目狰狞：“你还好意思说？！”她怒吼着，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他怎么会死！”

顾晞被掐得喘不过气，心下却安心的多，脖颈处窒息的痛感也显得不太清晰。她一边等着翰墨的破绽，一边心想：“死了就好。”

翰墨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顾晞感觉下一秒就要被掐窒息，小刀刚刚被翰墨打飞，她只能用力把住翰墨的的手，一转，卸了他的手关节。

翰墨吃痛，只能借着力往旁边一扔，顾晞就如断了线的风筝风筝般摔到了一边，坐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沉默了一会，对着步步逼近的翰墨沙哑着声音说道：“翰墨，我劝你赶紧滚，不然，”她仰起头，唇角的一丝鲜血在白皙的皮肤映衬下格外扎眼，她满意的看着翰墨身形微僵，满眼的不甘心：“就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被一把推开，穆祈面色凝重的走进来，看到顾晞颓然坐在地上，嘴角带血，一惊，伸手想要将顾晞扶起来，却被顾晞轻轻推开：“我没事……出去吧。”

穆祈的手僵在半空，一时没有听懂：“什么？”

顾晞没有说话，只是偏头朝着门口喊了一声：“进吧，别怕。”

话音未落，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病房门前，看到穆祈在，瑟缩了一下，显得有些怯懦。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平静如水。

……

穆祈将地上的陶瓷碎片收拾了，又将顾晞扶回床上，安顿好，犹豫了好久，才在顾晞的催促声中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病房。

顾晞看着穆祈高大的背影，眸子带了点光，带着几分戏谑。

自从住院以来，穆祈倒是极听她的话，要做什么做什么，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颇有些可爱。

明明病房空旷，穆祈走了留了也不占多少空间，但是这人一走，屋内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连柳小小的松了一口气，小幅度的轻轻拍着自己的胸脯。顾晞看着她难得的小女孩的情态，眉眼温柔了些，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怜悯。

她开口，淡的几乎没有血色的唇一张一合，语气温和：“所以，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闻言，连柳终于抬起头，圆圆的杏眼此时满是绝望，嘴唇蠕动良久，她开口，声线有些颤抖：“梧桐。”顾晞微怔，表情微僵，又看到那双好看的眼睛滚下来一滴清泪。不知是回忆起什么，顾晞眼中那抹温柔在刹那间消失殆尽，徒留下满眼冰凉，冷的连柳打了个哆嗦，“我哥死了，所以，我想要吧我知道的说出来，把我哥哥知道的也说出来，因为，你也知道，我活不了多久。”

话说完，连柳感觉眼角传来冰凉细腻的触感，她一惊，抬眼看到顾晞那张惊艳绝伦的面容，吓了一跳，顾晞却无甚反应，反倒轻轻的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开口，嗓音温柔道：“那我们先从轮回说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