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姝言安静了许多。
与其说是安静,倒不如说是沉稳。
之前她一直觉得,既然贺文渊只是让她做一个婢女,那就想办法从他身边的人来了解他。所以她想尽办法和府上的人搞好关系,想要了解有关于贺文渊的一点一滴以此作为切入点。
可是她忘了,人的看法本就带有主观意味,不同的身份做不同的事,接触到的看到的都不一样。他们口中的那个平西王,都是他,也都不是他。
所以,她得自己去看、去感受,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这般想着,也就这么做了。
短短几日,她就发现了一些以前从未注意到的细节。
例如贺文渊枕下的匕首印、偶尔出现在他房里的药味、阴雨天时他明显变慢的步伐。
刚进王府那日,她清楚地记得,贺文渊的佩剑就放在距离床边不过一尺的位置。以他的功夫,又何须在枕下藏一把匕首。
更令她奇怪的是,庞元是他的近卫,按理来说应当跟着贺文渊同进同出。但无论是上朝还是查案,跟在贺文渊身边的,大都是另一个侍卫。
贺文渊为何要这么安排?他在害怕什么?还是在防备什么?
姝言猜不透,也不打算猜透。她只是在做好自己分内之事的基础上多为贺文渊想了一步。
这一日,贺文渊从大理寺离开时天色尚早。回到府上时,他谁也没惊动,径直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刚到大门,便撞见姝言用丝巾蒙着半张脸,拿着一些艾蒿从他的卧房里走了出来。他急忙退后几步,隐在暗处想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姝言出来以后就转身将房门合上了,她取下面上的丝巾,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缓了好半天,贺文渊才听见她说:“要是有艾条就好了,不然哪用的着这么麻烦的熏艾方式。”
贺文渊想起曾经在边关遇到的一位铃医[1],他说他的病痛无法根治,只能缓解。若是条件合适,可适当熏艾或者艾灸,不仅可以缓解疲劳,还可以疏通经络。
难怪他这两日觉得精神好了许多,竟是她在帮忙熏艾的缘故。
可是,她是如何看出来的?
这些年,他分明已经隐藏得很好了。
姝言将手里剩余的艾蒿放在石凳上,转身又开始拿着工具处理庭院里的杂草。
可看着那些凸起的石子她就想到了那天晚上,一想到那天晚上她就来气,真是白瞎她的番茄炒蛋了!她一边薅着草一边自言自语道:“碰上我这样的活佛你就偷着乐吧,不然还有几个人愿意为你着想。”
贺文渊看着佝偻着身躯努力拔草的姝言,阳光衬得她的肌肤更加白皙透亮。他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笑意:“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转过身,绕着府上走了一圈。直到整个庭院被夕阳镀上一层金黄,他才再次出现在门口。
薅出来的杂草被姝言堆到了一处,贺文渊隔着大门,看到她踮着脚将窗户一扇扇推开,然后又将屋内的艾蒿碎屑一点点清理干净。
贺文渊不禁想,或许真的是他猜错了。
他可以不信任她,她也同样可以不信任他。说一个假的地名也,编一个假的身世也尚在情理之中。
更何况,到目前为止,她没有做一件不利于平西王府的事。
姝言将屋内打扫干净,确认没有留下一点残渣后,这才拿着渣斗走出了房间。
哪曾想一只脚刚迈出大门,就看见门外的贺文渊。
姝言的脸上难得显现出一丝慌乱,她端着渣斗,快速行了个礼:“王爷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今日可是比平日里还早了一炷香的时间啊!
贺文渊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他淡淡道:“嗯,今日不忙。”
姝言不待他开口,便急忙解释:“那个,我见您近来脸色不太好,想来是晚上没有休息好,所以就找来了艾蒿熏了熏房间,想让您睡得更安稳些。”
为了使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她还拿起了石凳上剩余的艾蒿,“我用的就是这个,渣斗里的残渣也都是这个剩下的。”
贺文渊只淡淡瞥了一眼,然后朝她点了点头:“多谢。”
姝言本以为又会遭到质疑,都已经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没想到竟听到了贺文渊的道谢。
她愣了几瞬,抬眼望向贺文渊,怎料竟撞进他的视线里。
因为现在的身份,平日里大都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如今这般近距离接触,姝言发现贺文渊的眉眼其实很温柔。
她突然就红了脸,不自然地将视线挪到别处:“不客气。”
贺文渊自是没有错过她脸上的红霞,只是不知为何,她这副模样令他想起了刚来王府时,那个有些荒诞的早晨。
他急忙看向别处。
现在这个氛围,倒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姝言尴尬得脚趾都能抠出一栋别墅了,她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说:“王爷若是要进屋,最好等一会儿再进去。我刚开窗通风,这艾蒿的味道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散掉。”
贺文渊轻嗯了一声。
姝言见状,端着笨重的渣斗福了福身:“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说罢也不管贺文渊是何表情,绕过他就往大门外走。
路过被她堆成小山的杂草堆,她脚步一顿,怎么还忘了这茬!可贺文渊如今就在她身后,难道还得当着他的面清理完不成?
姝言小心地转了转头,偷瞄着贺文渊的动静。
但仔细一想,她走出这么远都没听到贺文渊的脚步声,想来还站在卧房门外,她的一举一动怕是都要被尽收眼底。
姝言眼睛一闭,心一横,不再看那堆杂草,抬腿迈步走出了大门外。
算了,他刚刚应该没注意到,一会儿趁着他用膳的空档再来清理也不迟。
贺文渊将她的犹豫一览无遗,他轻笑一声,转身进门换了套干净的衣裳, 这才慢慢悠悠地前往膳厅。